你去過最美車站多良嗎?無邊的海,依傍著山,紅色欄杆外天藍雲白,「多良」之景,名副其實。
等等,你真的知道多良的地名由來嗎?
排灣部落「打腊打蘭社」(Dalandalan)在1937年被日本人改稱「多多良/多々良」(Tatara),算是用既有日本地名的讀音來轉譯當地語言;到了南迴線啟動設站,才將其省略為「多良」。所以,這個美麗的名字,其實來自排灣語、日語以及華語的三層轉變。這些語言的轉變,述說了島嶼的記憶與傷痕。
這些地方的名字,原來經歷了這麼多層轉變
我是服務於花蓮一所部落小學的科任老師,負責社會與生活兩門課。我也把這些對語言的觀察帶進我的課堂裡。
在校外教學前,我在低年級的生活課介紹「瓦拉米步道」──一個他們熟悉卻又不認識的地方。曾以「南安小熊」聞名一時的卓溪鄉瓦拉米步道,前身即是清代、日治時代的「八通關越道」。

「這個地名叫做『多美麗』耶!」孩子們看著地圖,驚喜地指出這個有趣的地名。「這個名字怎麼這麼奇怪啊?」此時又有人發現地圖左上角有個「托馬斯」,也跟著大呼小叫。
說起「多美麗」的由來,得先看看她右側的另一個地名「十里」。「十里」距離八通關古道的東段起點玉里10日里(大約39公里),因此得名;而附近的「土沙多山」,也是由日語「十里/とさと」(Tosato)而來。「多美麗」距離玉里的起點13日里,十三里的日語是「とみり」(Tomiri),後來被譯作詩意十足的「多美麗」,也算一個美麗的誤會。

為了讓孩子聽出日語「十三里」與漢字「多美麗」之間的諧音,我在黑板上又寫又唸,孩子們這才恍然大悟;而我則驚喜於孩子們的好奇心十足,以及對歷史文化的興趣濃烈──果然,準備好老照片讓他們古今對照是對的!
這些因為日本殖民統治而出現的地名,當初是為了命名「駐在所」;而這些駐在所,是為了監控大分地區的布農族所設。山林的主人,也用他們的語言為地方留下了印記。
那麼,「托馬斯」是什麼意思呢?我先請孩子們想想熊的布農語怎麼說。「Tumaz!」他們歡呼回答,而後再次恍然大悟:「喔,是熊!」
「沒錯,聽說就是因為那裡熊很多所以才叫Tumaz喔!」
從地名與語言,我們見證了布農族與日本人互動的歷史,以及華語進入後的轉譯經過。這些名字的「奇怪」,引起了我們的好奇,但也反映出語言的斷層。我們不知道地名由來的語言脈絡,也就失去了歷史文化的線索。
你會日語、英語,為什麼卻說不出隨便一個原住民族的「謝謝」?
「這個名字怎麼這麼奇怪啊?」孩子的提問,讓我有機會補充這些地名掌故。但若非對日語、布農語略知一二,我如何印證這些語音的轉化,對各家說法有所衡量,不至於連這些字眼也念不出來?
如果只是單純用華語說「打腊打蘭」、「多多良」到「多良」的演變,他們大概會困惑,或只覺得很可愛,很好笑吧?本來當是他們舌頭上舞動的族語,如今卻只能藉著「托馬斯」這樣的表皮再現於孩子面前,而失了山林之中熊的精魂。
社會課有機會補充不同語言時,孩子們的興奮神情,都讓我感受到不同語言帶給他們的新鮮感。不論是閩南語、客語、日語或英語,都是這座島嶼上縱橫交錯的足跡,是歷史帶來的結果。但是,占台灣族群人口比例96.45%的漢人們卻很少有機會能說出另外一個台灣原住民族的語言,甚至連任何一族的打招呼都說不出來。
你會說布農語的「你好」嗎?你會阿美語的「你好」嗎?你會說排灣語的「謝謝」嗎?你會說英語的「Hello」、「How are you」,會日語「こんにちは」(Konnichiwa),卻答不出上面的問題。為什麼呢?
(喔,因為他們都會說華語。)
這是我長久存在心中的一個困惑,也成了我開始學習族語的動機──讓自己成為能說原住民語的多語使用者。
看見語言轉變中的信史與傷痕
出國留學、旅行,為了生活或深入體驗等原因,我們常學習外國的語言。在這個疫情籠罩全球的時代,許多人轉身發現台灣與離島的美麗,在2020到2021年中,國旅大盛行;眼看疫情降級,旅人蠢蠢欲動,準備奔出門,玩遍台灣與離島。那麼,我們願不願意去多認識一種原住民語言呢?
為了更深入體會在地,而非憑著成見走馬看花;為了更了解部落的歷史文化,原民的處境,而非拍照打卡;為了看見族群間的互動,而不是濾鏡中的自己。學習一個語言,可以藉由他們的語言來認識他們的宇宙觀。(當然,請等到疫情穩定後再前往拜訪。)
讓我們去挖掘島嶼的記憶,他們藏在地圖裡,地名中,一站一站路過的火車站,充滿祖靈智慧的部落名稱,無邊的海,壯闊的山林。去看見語言轉變中的信史與傷痕,我們藉由覺察、認識、學習這些多彩語言,進入台灣的歷史文化脈絡,這將成為我們探索台灣多變面目的鑰匙。語言是多良,多多益良。
而我們的學習、旅行與生活,將變得更有「歷史感」,更能站在不同的角度看待事情。我正帶著9歲的孩子們這麼做,相信你也做得到。
(作者為布農部落小學的漢人科任教師,對不同語言、族群文化的互動深感興趣,期許能保有這些美麗的語言。)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28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