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住民

一場夢指引的返鄉路:曲冰部落尋根之旅

在Savungaz的夢境中,祖先傳達了想要回鄉的願望,促成三位青年的尋根之旅。圖為後代至濟化宮探望祖先,並以母語問候。 在Savungaz的夢境中,祖先傳達了想要回鄉的願望,促成三位青年的尋根之旅。圖為後代至濟化宮探望祖先,並以母語問候。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作者提供。

一切故事的起源,來自於Savungaz Valincinan的一個夢。

身為布農族原住民的後裔,Savungaz從小在都市長大。然而在去年11月間,她屢次夢見一群看不見、摸不著的靈魂,還有不熟悉的日文反覆出現。而夢境最後,總以「祂們都是名字被忘記的人」作結。

布農族傳統中,對於「Tasaq」(夢)有一定的重視度。即使知道深究未必有結果,Savungaz卻不敢掉以輕心。她嘗試過宮廟問事、部落過節、靖國神社參訪,最後終於理出輪廓:夢中出現的靈魂,是她的Maimadadaingaz(祖先),而那些日文,就是祂們的名字:春田熊一、川田春治、川野朝一、田原三男、平野清、高野嘉一、廣田富夫。這群人,祂們想要「回家」。

Savungaz的母親來自南投縣仁愛鄉萬豐村的曲冰部落,這裡是布農族最北分支「卓社群」的居住地。日治時期,曲冰部落的祖先以「高砂義勇隊」身分參戰,不幸客死異鄉,戰後被供奉於日本靖國神社,又被請回新竹縣北埔鄉濟化宮。然而幾番流轉,始終回不了Acang(家鄉)。夢境中這群祖先傳達的,就是這個想要回鄉的願望。

可是,Savungaz本人在台北出生成長,高中才開始接觸原住民事務,對於部落早期歷史、傳統祭儀並不熟悉,即使願意接受祖先囑託,然而遷移祖靈不可不慎,如何將祂們安然送回部落?成了不得不嚴肅面對的問題。

南投縣仁愛鄉萬豐村的曲冰部落。

冥冥中早有注定?來自部落的支援

決定為祖先奔走後,Savungaz首先想起的就是表弟妹朱仕祺與Niun Tuqul。說是「表弟妹」,但三人原本並不相識,直到去年9月做夢前不久,Savungaz才在祭典上經由Puljingaw(巫師)提示,循線知道這兩位布農族「交換婚」制度底下的表弟妹,並且成功搭上線。

同是曲冰部落的孩子,朱仕祺和Niun的成長歷程截然不同。前者從小在桃園長大,大學就讀原住民專班之後,才對自己的原民身分產生認同,之後輾轉回到部落工作;後者則是從小在部落長大,但是為了求學,國中起離鄉進入埔里,之後便一直在外打拚,至今依然。

聽聞Savungaz的提議後,兩人二話不說加入,一同組成Mulumaq(回家)小隊,由Savungaz策劃統籌、Niun翻譯母語、朱仕祺在地蹲點,向教育部青年署「109年青年社區參與行動2.0 Changemaker計畫」提案,成為原住民組的入圍者,獲得行動金補助,展開為期半年的返鄉之旅。

當務之急,就是要找出那7名祖先的後代,而此事並不容易。礙於年代久遠,許多紀錄不復存在,加上近年注重個人隱私,外人難以調閱戶政資料,子孫亦有可能遷居他地,就算還在部落,也因為日常使用中文,而不會知道長輩的日文名字是什麼,無從比對。

三位布農族原住民的後裔舉辦工作坊,鼓勵部落子弟調閱自家戶政資料,爬梳家族歷史,繪製系譜。

族人繪製系譜,拾回遺失的家族拼圖

為此,Mulumaq小隊舉辦「卓社群布農族日本時期戶口調查簿解析與系譜繪製工作坊」,鼓勵部落子弟調閱自家戶政資料,由台灣布農族語言學會協助,比對古今素材,爬梳家族歷史,並且繪製系譜,藉此拼湊日本時期的人際網絡,增加找出祖先後代的可能性。

工作坊當日,不僅曲冰部落的青年,鄰近的武界、卡度、久美等部落都來共襄盛舉,大家一起繪製卓社群的系譜,尋回布農族重視的Siduq(氏族)關係。眼見迴響熱烈,團隊趁勝追擊,策劃加場工作坊,希望協助更多族人追本溯源,重建彼此之間的家族連繫。

舉辦系譜工作坊之餘,Mulumaq小隊也訪問地方耆老,試圖在書面資料以外,於口頭敘事中尋找前人的蛛絲馬跡。Savungaz和朱仕祺在平地成長,對布農語較不熟悉,幸虧有土生土長的Niun居中翻譯,才讓存有戒心的老人們放鬆,願意卸下心防侃侃而談,讓祖先的故事能被記錄下來,而且更趨完整。

既然祖先們思鄉情切,作為被思念的對象,家鄉理應以最道地、正統的儀式歡迎故人,而各族各群的規範不同,Mulumaq小隊為了合乎禮數,也開始調查卓社群的傳統儀式,一方面為體面迎接祖先預作準備,一方面也保留逐漸式微的祭儀細節,可供後人參考利用。

圖為當年參戰的曲冰部落先人的日文姓名。

跟隨祖先指引的方向,走上回家的路

其實,對於Mulumaq小隊而言,這項任務不僅僅「護送」祖先而已,還有另外一層意義:這也是成員們的尋根之旅。

以Savungaz為例,她雖然積極關心原住民事務,但在那之前,曾經經歷過一番認同危機。身為在都會長大的原住民,Savungaz的人生經驗和漢人較為接近,縱使心繫部落,生活方式和價值觀卻和部落存有落差,祖先的殷殷託付推了她一把,讓她有更多機會與部落相處,並從中找出共處共榮之道。

而朱仕祺相反,因緣際會數度留守部落,每欲離開之際,總會有新的契機挽留,這般反覆多次後,他接受上帝的旨意,在Savungaz邀約時一口答應,就此在部落待下;Niun則因為工作之故,平日隻身在外,假日才有辦法回部落,很想念故里氛圍,她加入團隊,除了貢獻心力,也想多多回到熟悉的地方安放身心。

左起Mulumaq小隊成員Savungaz、朱仕祺,以及部落青年全婉婷。

「回家」一事,乍看稀鬆平常,但對於Mulumaq小隊來說,卻是一條曲曲折折的長路。在城市與山村之間,三個人摸索著自己的定位,自一場夢境開始,依循祖先所牽引的線,一步步走向歸屬之地,順利的話,也許真的可以帶祂們回到部落,讓這群流離多處的英勇先人,最終落葉歸根。

然而,究竟是誰帶誰回家?若非先人的指引,Mulumaq小隊三人即便相識,也未必能有進一步交流,何況共同執行計畫。在部落青年不斷外流的背景下,祖先託夢指派這樁任務,目的也許不單只是回家,還有更深刻的用心,值得所有離鄉背井的孩子們省思。回家的路多長?有人一起走,再長也會有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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