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小時候,我很討厭一種很有「老師樣」的老師:
永遠都是他對別人錯,永遠都是他在指揮、指教、指正別人,永遠都在等待別人服侍,永遠都在要求你禮貌、態度、尊敬師長,但自己講話的內容卻沒什麼道理。
等我自己成了高中教師之後,我把這些特別有「老師樣」的老師,稱之為「姥佬師」。「姥佬」並非指涉「老」,也非指涉特定性別,而是用來描述一些資歷豐富,位高權重,卻特別倚賴身份地位賣弄身份地位的人,他們常常會表現出特定的行為模式。
為了避免成為像這樣的「姥佬師」,不想成為自己所討厭的樣子,所以我寫給自己這七項戒律:
(溫馨提醒,並非同時具備七種特徵才是姥佬師,僅有一項就算是了)
第一戒:避免懶惰
「懶惰」指的是讓自己工作業務最小化,不當行政、不當導師、不跨年段、不開多元選修、不接校訂必修、不上專題課程、不指導探究實作、不做課程諮詢師、不帶自主學習、不帶社團……,只想當很純很純的純專任,而且課表還要完全按照他的需求量身打造,如果你敢排一四五七節課,他們鐵定跟你沒完沒了。
所以為了能做最少事情,這些姥佬師會異常努力的籌劃各種事情,像是:
儘可能把權力抓在手上,大力主導、規劃、決定科內配課;裝忙裝累家裡永遠有各種事情,總是需要大家為他多多體諒;周旋校長、教師會與各處室之間,眾人喬好喬滿各取所需;躲避各處室的電話或是直接殺過去談判,甚至喊出「我年資已經十年以上根本不應該在名單之中」,然後把新人丟出去獻祭……。有時謀略之精妙,手段之兇狠,讓人覺得你來當老師不去玩權力遊戲是不是太浪費了?
這些都還算是小意思,「懶惰」的最高級,是阻礙改革。當有人希望以明文規定取代過去不成文的習慣,或是試圖修改學校章程,讓各種輪替、配課變得更加合理,但一個能夠公平運作的制度,卻是姥佬師們的大敵,他們要不串聯其他教師一同反對,攻擊提出改革者的意圖,就是把制度修改得對自己有利,得以豁免許多業務(例如滿45歲不需要當導師)。
當教師們的意見被裂解,改革方案無法形成多數,最後的結果就是原地踏步,可能十幾二十年都不會改變,姥佬師得以順利退休,修成正果;而下一代的教師,眼看前輩可以如此,也養成媳婦熬成婆的心態,轉化成新的姥佬師,成功接棒,同樣拒絕改革。
姥佬師變成純專任的結果,就是讓其他人變得不純,科內其他老師不僅要跨多個年級段、新舊課綱全包、開設各種(跨領域)課程,同時還要兼負多項業務,而形成勞逸不均的現象。究其原因,有人專一穩定就有人多工彈性,萬年專任的歲月靜好,終究是以別人的能者過勞為前提。
第二戒:避免傲慢
「傲慢」不只是驕傲,而是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驕傲。
當自己的專業受到肯認,卻因為長期單向地灌輸、講授而未受到質疑,內心的權威感逐漸外擴到其他領域,認為自己的想法與判斷都是對的,開始很愛隨意指教別人,甚至把其他人(不管是同事還是朋友)都當作自己的學生。
例如很多學生在問某些系所的未來出路,許多老師可以滔滔不絕地講出很多東西,講得似乎比從業人員還要熟悉。但是裡頭有好一部分的姥佬師,從高中畢業之後,平均四到七年又重新再回到中小學校園,順遂者可能連工都沒有打過,他們一輩子幾乎沈浸在學校裡頭,所接觸者不是學生,就是與他們一樣缺乏社會經驗的同事。
未念過相關科系,未做過相關工作,實際上對眾多領域不了解的他們,所憑藉者大概也就是報章媒體或同事家人間的資訊,以及個人不知從何而來的想像,所學所知所用極有可能與社會現實脫節,或是主觀的偏好居多,但是他們卻可以講得頭頭是道,一副「你一定要聽我的要不然你會後悔」的樣子。

我就有看過姥佬師儘管對人文學科不了解,卻希望學生一定要去政大XX而非中山OO,理由僅是「那是政大欸,而且台北資源那麼多」。可是該學生早已研究過師資、課程,也花了很多時間探索自己的核心關懷,非常清楚知道自己要選什麼學校,反而姥佬師無法分辨XX與OO的差異,還好學生最後並未受到影響。
「傲慢」的進一步,常常因為自己好不容易考上正式教師,而遺忘過去各式各樣的教甄傷害,並且將自己異常努力、辛苦、忍耐、抗壓……當作會考上的決定性原因,而忽略社會位置與處境的差異。
因此姥佬師會漸漸地把那些沒能考上的教師,歸類成不夠努力的一群,認為問題出在他們自己身上,卻滿嘴藉口想要推託自己的安逸。姥佬師只看到個體,也就無法同理集體力量是如何寫下一重一重困境,如同姥佬師自己所曾經歷過的那樣,甚至更加惡劣。講得白一點,這其實就是一種換了位置就換了腦袋的症頭。
「傲慢」的更進一步,是把自己相信的價值觀,以及所追求的美好生活,當作是「正確」的價值觀與生活方式。所以學生明明可以追求多元的價值,也可以追求自己所定義的美好生活,但姥佬師聽到後往往眉頭一皺,有的甚至勸阻、妨礙學生,因為他們認為那是偏差或有問題的,自己只是為了學生好才會這麼做。
像是對不同性傾向的缺乏理解,有意無意的貶抑、排斥同志群體;或是希望學生能夠在婚前守貞,把最好的留給未來的另一半;或是更赤裸的「你選社會組未來能幹嘛?你念這個系到底有什麼用?」
只看到自己的一元而無視學生的多元,再向外推廣,希望學生都能變成自己認可的模樣,我想這就是「傲慢」的最高級了。姥佬師讓自己處在道德高地,卻忘記自己也身處在芸芸眾生中的事實。
第三戒:避免狂怒
「狂怒」很接近中國用語的「無能狂怒」,意指某些人因為不愛思考、欠缺耐心、沒有能力而無法解決正在發生或即將發生的狀況,所以他們只能崩潰地大喊大叫,用超大的音量蓋過正在跟他說話的人。
但放在姥佬師身上,「狂怒」是一種防衛機制,當他們偷懶不成,驕傲地指教別人不成,或是當他們遭受質疑的時候,怒火就會突然啟動,簡直川劇變臉,瞬間將情緒爆發在周遭的人身上。此時狀態也非常接近台灣學生常用的「惱羞」,或是台語的「見笑轉受氣」。
例如當科內配課不如己意時會拍桌罵人,教學組無法為他量身打造課表時會拍桌罵人,會議討論方向不按照他預先設想會拍桌罵人,學生提問但他回答不出來時也會拍桌罵人。
對姥佬師來說,「狂怒」不僅是防衛機制,更是一種操縱手段,當自己的主張沒有什麼道理,而無法說服他人時,爆發的情緒可以迫使對方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做,讓對方為了不讓自己生氣而乖乖聽話。這對於實習、代理、新任教師,以及學生特別有效,可以視為用來遮掩不合理說詞的行動策略。
但這種行動策略之所以會出現,主要源於姥佬師平常受到優勢位置的保障,不管他們講話有沒有道理,都得以仗勢「說」人,別人只有乖乖聽話的份。所以當有人敢不聽他們的話,使得事情的發展不如他們所預料時,就常會「狂怒」,一方面是因為竟然有人膽敢挑戰他的地位,另一方面則是運用發怒壓制挑戰他地位的叛亂者,試圖繼續維持自身的優勢位置。
越容易「狂怒」的姥佬師,越容易對人不對事,他們會把很多善意的建議和提醒,或是很多就事論事的討論,當成是對自己位置的攻訐與挑戰。所以他們常常會一直針對提出問題的人(而非解決問題),也常在事後持續讓對方難看或不好做事。
也正因為姥佬師容易對人不對事,所以他們也常常會以一種「陰謀論」的視角解讀他人的一舉一動,常覺得某些處室、某些老師、某些家長要陷害他,或者是故意阻礙他才讓他變得如此「辛勞」。於是我們可以看到一種負面循環:越是覺得大家都針對他,就變得越容易發怒;越是變得容易發怒,則越覺得大家都針對他。
優勢地位讓自己不需講理而漸漸失去說理的能力,轉而以情緒操縱作為替代,「無能狂怒」本身就是一體兩面,姥佬師也因此造成許多學生的創傷經驗,導致他們留下許多不堪回首的求學記憶。
(下篇請見:給教育工作者們的提醒:避免成為姥佬師的七項戒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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