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1月24日，是我此生第一次考0分的日子，在那張公投的考題上，10題全部槓龜，我跟社會多數人的選擇不同，那時才發現原來我是少數，曾以為理所當然的價值，竟然這麼不容易。
那一個晚上，我感到全所未有的焦慮，害怕自己的家園因為價值觀的差異分崩離析，害怕早已虎視眈眈的敵人，將趁機佔領我們的家。但也是在那個晚上，我好像突然「覺醒」，開始看見台灣此刻的處境是什麼，為什麼有這麼多的分歧與衝突，我們還可以做哪些事來努力守護，翻轉自己想要的未來？
我開始熱烈參與許多社會議題的討論、看網路上的各種資料、去聽專家講座，也參加相關的培力課程，每當遇見相同想法的朋友，總會感受到一股希望與光明，覺得我們有好多力量，能一起往自由民主的方向發展。但往往最令人挫敗的，卻是當我回到家裡，與最親密的長輩聊天時，碰上的差異與衝突。
我自認自己的母親是很開放的家長，從小到大從未要求我該走哪一條路，干預我的任何選擇，從學校科系，一直到畢業後要做的工作，都是放手讓我自己選擇，自己負責。我以為母親和我在公共議題上的立場一定是相同的吧？但當我「試探」她對同婚、正名、政黨的看法，卻發現她站在了完全不同的立場，我認為的守舊、沈痾，在她心裡是秩序、常規；我想要的自由、改變，在她眼裡成了搗亂、自私。
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真正從幻想的粉紅泡泡走出來，看見議題之所以難推動，就是因為有太多價值觀與利益在拉扯，即使是住在同一個家的人，都因為世代、經驗不同，有了極具差異的觀念，學習對話與溝通，理解對方的背景與脈絡，才是每一個議題交流時，最需要下功夫的地方。
在虛擬的遊戲世界，我們練習對話
上週某天晚上，朋友的公司新設計了一款議題討論的桌遊「眾聲議會」，找我過去試玩。
在一個名叫「聖那國」的小島上，政策由投票誕生，每項議題都有不同的公民會發表看法、操控選局，看誰的立場獲得支持，誰的聲量又最大。其實就像桌遊版的政策辯論會，透過有趣創新的方式，讓人們從不同的立場思考議題，像是：「該不該廢除死刑？」「選舉權該是人人都有，還是應該通過某項公民測驗才能獲得？」
我抽到的角色是「媒體大亨」，擁有最多資金能操弄網路、影響選民，獲勝目標是讓社會越分歧越好，這樣才有最多的新聞可以炒作，激起最多的媒體需求。
發言機制是每個人要抽一張卡片，依照上面的指示發表看法，例如「這個議題對你的下一代有什麼影響？」「用一個味道來形容這個議題。」你不再是隨心所欲發言，而是要以從沒想過的角度思考。過程中我也不知道其他玩家的立場是什麼，要仔細聽他的弦外之音，猜出誰才是我的盟友？誰又是我的敵人？
由於這個角色和我自己的立場實在差異太大，導致我在思考議題時常常「當機」，不再是以原本的價值觀為判斷，而是「怎樣我會賺到最多利益？」想試著換位思考，但又不是真的那麼能理解，這個角色的真正考量是什麼？手上擁有這麼多資源，又該如何運用？
同場試玩的朋友也是如此，他們有人是充滿理想的進步派市長、市長的死對頭財閥、保守派漁民、哪裡有風就往哪裡倒的網紅，每個人都要重新設想這些角色的立場是什麼？怎麼發言才能找到同夥又不至於太明顯？我要怎麼選擇才會獲得最佳利益？思考的角度完全與真實的自己不同，卻是一段換位思考旅程的開始。
最後我靠著選對立場、投資金操弄選局、與網紅、財閥、保守人士結盟，贏得了這場遊戲。回家後一想，這不就是台灣現正真實上演的事嗎？不禁開始想，世界上本就沒有絕對的壞人，每個族群其實也是在依著利益、背景做選擇，我們看來也許不可思議的想法，在他們都是合情合理，原來換一個位置，真的也會換一顆腦袋。
也許沒有共識，但對話本身就是答案
那天晚上雖感受腦袋快要燒壞，卻是一次神奇的體驗，將平日掛在嘴上，說得容易的「換位思考」、「開放對話」、「尊重包容」變成實際行動，才發現這一切真的不簡單，當我眼前只有「爭取勝利」這個目標，很難真正去溝通與對話，只想快快找到盟友，將自己的勢力壯大，成為那唯一的贏家。
說實在的，對於怎麼好好溝通對話，甚至是與自己最親密的家人討論公民議題，我仍沒有一個清楚的答案與方法，但當我看見朋友努力想用好玩的方式，將開放討論的重要性提煉出來，或是不同的公民團體，仍在每一個新舊議題上努力推進，想將更多族群都容納進幸福自由的網絡裡，我覺得相當感動與開心。
或許對話本身的過程，比起最後出現的結論，更是公民社會的答案，因為從來就沒有正確答案。怎樣才會是最對的？當一代又一代新的孩子出生，在不同的情境下成長，擁有不同的價值觀；或是一個又一個新移民，帶著不同的文化背景，為台灣帶來新的刺激，對話就會一直被激盪。
這湖池水永遠不會平靜無波，時有漣漪，甚至狂風暴雨，就是一個公民社會最蓬勃生機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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