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文

東尼班奈特:年老、失智,擋不住他為我們歌唱!

東尼班奈特90歲時,攝於2016年紐約市的感恩節慶典。 東尼班奈特90歲時,攝於2016年紐約市的感恩節慶典。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2021年8月3日,東尼班奈特(Tony Bennett)(1926~)95歲生日,宣布不再舉行巡迴演唱。畢竟已屆耄耋之年,消息來得突然也不突然,只是預約了他2021年行程的觀眾不免惋惜。美國很大,他入行至今超過70年,巡迴演唱65年,還是有許多歌迷來不及看到他的現場演唱。

東尼的太太蘇珊小他40歲,較罕見的,以他發言人的身份接受媒體訪談。她說:「現在有兩個東尼,一個是家裡的東尼,已和過去那個東尼非常不一樣了;另一個東尼是台上的東尼,是的,他還能唱,還是過去那個大家喜愛的東尼。」

蘇珊談起至今多年東尼的工作慣例,他的鋼琴伴奏李.穆西克爾(Lee Musiker)每週到家裡兩次,一次兩小時,他唱遍慣常的全套曲目,這是日常的練功,以確保他台上演出正常。新冠肺炎大流行的2020年整年如此,宣布不再唱巡迴之後亦若是。

「如果不是被新冠病毒打斷,說不定他今天還在做巡迴。但是家人商量,認為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95歲還是太老了,總不能任由他這樣奔波吧!」蘇珊這麼表示。

東尼仍不時接受媒體訪問,然而只是起身打個招呼,結束時握手告別,他無法做對談,一概由蘇珊替他打理,他也不想在現場。有個雜誌記者寫到,她抵達東尼可以鳥瞰紐約中央公園西側的曼哈頓高樓公寓時,東尼才剛從每天例行運動回來,當然是蘇珊陪同的;而訪問到一半,他突然出現,看到記者在,立刻招呼說:「你好嗎?今天外面天氣如何?」他已經忘了自己出去過了。

蘇珊來自東尼歌迷的家庭,爸媽的熱情感染了她,17歲帶頭組織舊金山灣區的東尼班奈特歌迷俱樂部,19歲時到東尼演唱後台跟他合照。東尼很驚訝居然有年輕人那麼喜愛他的音樂,邀她共進晚餐,接著,兩人談起戀愛來。後來即使同住許多年,他們沒有結婚,可是交往很公開,東尼介紹他的另一半時會說:「蘇珊是我最好的朋友。」兩人直到2007年才正式完婚。

蘇珊在媽媽肚子裡的1966年,爸媽在演唱會後曾經與東尼合影,有圖為證。東尼與蘇珊常常看著照片,笑著說:「你不得不相信,一切是命中註定!」蘇珊大學畢業後,當了很多年學校老師,絕少參與東尼的演藝事業,直到2001年東尼決定籌建紀念法蘭克.辛納屈的藝術學校(The Frank Sinatra School of the Arts)時才著力較多。這是東尼老家紐約市皇后區阿斯托利亞的一所表演藝術高中。

他們相遇的1985年,東尼才從十年噩運中掙扎出來沒多久。東尼在1951年即以〈Because of You〉大紅大紫,同年以〈Cold, Cold Heart〉再獲得百萬張金唱片,1962年又以〈I Left My Heart in San Francisco〉聞名世界,巡迴演唱場場爆滿,有十分穩定的歌迷基礎,照理他的東家哥倫比亞公司應該珍惜,但是不然。1960年代披頭四( The Beatles)帶來的所謂「英倫侵襲」(British Invasion),讓唱片公司只願意將主力放在捧紅排行榜新星,或許兩年之後他們就永遠消失了,卻還是覺得合算。

東尼在第二本自傳《美好的人生》(The Good Life,共同作者Will Friedwald,Simon & Schuster,1998)提到,鮑布狄倫(Bob Dylan)當紅時,哥倫比亞公司會要芭芭拉.史翠珊(Barbra Joan Streisand)去錄製狄倫的民謠。他們也要求東尼不唱新歌,只須把別人的暢銷歌曲重唱錄成專輯,保證仍有銷路。東尼對歌曲一向採取高標,必須「truthful and beautiful」(真摯與優美),曾在錄音間灌製某首暢銷曲時,當場唱得吐出來。

東尼的前兩段婚姻(1952~1971、1971~1983),分別為他帶來二子與二女,雖是戀愛成婚,然而誰忍受得了一年至少200場巡迴演唱會,三分之一時間不在家的先生?最後皆以給付高額贍養費收場。加上1977年他摯愛的母親去世,原來就不時淺嚐古柯紓解壓力的他,因錐心之痛而沉溺在藥癮中,一度傳出瀕死意外。他與第二任太太所營造的、多年的好萊塢式豪奢生活,更是把他的財務拖至谷底。

於公於私,至此東尼的人生徹底破產,直到他找回長子丹尼,幫他列出償債計畫,數度出面與唱片公司重大談判,並透過媒體造勢,將年過半百的「老星」捧為「新星」,與新一代的歌迷重新接軌,才救了行事風格溫良恭儉讓的東尼,讓他順利過渡到21世紀。

談到東尼的再生,丹尼與蘇珊功不可沒。「(他們)給予我的愛,使我重拾自信與勇氣,內心的平靜與滿足,更不在話下。」(見東尼的第三部自傳《剛發動呢》,Just Getting Started,共同作者Scott Simon,Harper,2016)

東尼左邊是他的長子丹尼,右邊是他的妻子蘇珊。2019年5月,他們參加紐約市自由女神博物館開幕儀式。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著名的錄音工程師兼製作人菲爾.拉蒙(Philip Ramone)是發問者,女歌星凱蒂蓮(K.D. Lang)生於1961年,已不知道〈Because of You〉這首發行於1951年的名曲了。這首合唱曲收在《Tony Bennett: Duets-An American Classic》,2006。

〈Because of You〉的原唱發行於1951年。東尼與凱蒂蓮在2002年發行了《A Wonderful World》,充份顯現東尼抒情的一面。凱蒂蓮本身擁有眾多年輕歌迷,這張丹尼擔綱製作的CD,達成了與下一代歌迷接軌的任務。

如何發現自己失智?

事實上是東尼自己發現失智,要求就醫檢查。長達數十年來,除了1970年末期他嗑藥最嚴重的幾年,當時連唱招牌曲〈I left My Heart in San Francisco〉都可能忘詞,他幾乎每場演唱會必定介紹伴奏團隊,尤其有安排片段獨奏的樂手名字,記憶力極好,從未出錯。自從90歲以後,突然發現平常很熟的樂手,在台上面對他們時,他會全然想不起名字。

2016年檢查的結果是阿茲海默症。不過,當時家人決定不對外公布,也沒真正告訴東尼,因為他似乎一切還好,只是平常發呆的時間越來越長。

東尼並不怕困難或挫折。1906年,他當時已守寡的祖母帶著11歲的東尼父親離開義大利Calabria的家鄉,坐船到美國。上船後男女乘客必須分艙,他祖母為了怕東尼父親沒人照顧,還把他打扮成女孩子模樣,以便一路跟著祖母。移民到紐約後,東尼的父親一成年就碰上大蕭條,又長期生病,媽媽只好去成衣工廠做縫紉養活全家。東尼腦子裡,盡是一家老少去地鐵迎接媽媽下班的記憶。他和兩位兄姊及爸爸會幫媽媽抬沉重的布料回家,讓媽媽在晚餐後繼續做衣服賺外快,每天做到三更半夜,第二天大夥兒再跟著疲累的媽媽把這些衣服抬上車,回工廠換錢。

東尼的暢銷自傳《美好的人生》出版於他72歲,寫到他媽媽某年感恩節宣布,我們今年沒有錢買火雞吃了!一邊哭著向孩子們道歉。東尼想起鄰近電影院在宣傳看電影可以參加抽獎,獎品是一隻火雞,於是跟媽媽要了一毛錢去看電影。他等開獎太緊張,電影演了什麼都不記得了。然而放映完畢開獎,真的讓他贏了火雞,回家後大人小孩的歡天喜地,讓他發誓長大後一定要賺很多很多錢,使全家無憂無慮的過日子。

迫於形勢,他們家是女主外、男主內,東尼的爸爸愛好文藝,對演藝事業也很感興趣。東尼記得小時候,爸爸是讀毛姆的《人性枷鎖》哄孩子們入睡的;東尼哥哥大他2歲,姊姊大他6歲。東尼3歲時,爸爸帶他去看第一部有聲電影《The Singing Fool》,主角艾爾喬遜(Al Jolson)唱的〈Sonny Boy〉震撼了東尼,隨後常常在收音機旁聽喬遜講話或唱歌。入戲太深,東尼不久後就溜進姑媽的房間,學喬遜撲上白粉,然後突然出現客廳,宣布「我是Sonny Boy」,惹得大人們哈哈大笑。東尼說,這是他的處女秀。

其實,家裡歌喉真正好的是東尼的哥哥,爸爸帶他去學唱歌,東尼早年的興趣則是畫畫。不過,東尼小學的音樂老師McQuade太太還是發現了他的天份,安排10歲的東尼到紐約市Triborough Bridge開通典禮上唱歌,這是一座造價6,400萬美元的大橋,市長剪綵時,東尼就站在他旁邊。剪綵完,穿著白色綢鍛禮服的小東尼領著大家唱〈Marching Along Together〉,眾人一齊走上大橋到對岸。

很可惜,這樣大的場面,東尼爸爸已來不及目睹,他稍早死於心血管疾病。《美好的人生》最前面三章,悲喜的場景交替出現,這一切因為貧窮導致的混亂與無奈,讓人不禁懷疑東尼究竟怎麼成長過來的,竟能如此溫文有禮、不卑不亢。

東尼的學科成績不佳,最後才勉強考上一個商業設計的高職The High School of Industrial Arts,學了幾天美術的基本工,但是也沒能畢業,19歲就應徵召從軍上戰場,正好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末期。當時美軍兵疲馬累、急需娛樂,他加入軍中康樂隊,終於正式上台,並立刻受到歡迎。嚴格說來,東尼的演藝事業20歲就萌發了,距今75年,他逐漸歸結出新的志向:我要成為歌手。

戰爭勝利給美國帶來前所未有的景氣,百業興隆,娛樂業也不例外。東尼運用退伍福利,又進了幾天the American Theatre Wing學唱歌,下課就東唱唱、西唱唱,賺點零花用。他總是笑嘻嘻的,從不跟人計較一切,人緣很好,大家也樂得提拔他,著名女歌星珀爾.貝利(Pearl Bailey)恰巧聽他唱過,欣賞他,邀他去格林威治村的秀場幫她唱開場,在場的諧星鮑伯.霍伯(Bob Hope)一聽驚為天人,邀請他加入自己的表演團隊做巡演,並且把他的真名Anthony Benedetto改為Tony Bennett,推介給當時最大的唱片公司哥倫比亞。面試時,他以獨特的詮釋唱了一首〈The Boulevard of Broken Dreams〉,立刻被簽下來。

東尼對於演藝事業並非全然陌生,他媽媽有個弟弟,狄克舅舅,從東尼小時候就不斷提起一些圈內的事。狄克是演藝團成員,經常在巡演,見聞廣博。東尼在《美好的人生》中說,舅舅說的一件事他特別牢記並終生遵行,就是在台上要介紹你的團隊,這表示你不居功,好的演出必須有好的隊友,同時也給觀眾一點時間喘過氣來,好整以暇往下看節目。狄克舅舅大概不曾想過,七、八十年之後,這段勸告促成了東尼發現了自己失智。

〈The Boulevard of Broken Dreams〉這首哈利.華倫(Harry Warren)在1933年的名曲,給東尼帶來哥倫比亞公司的唱片契約。它收在專輯《TONY》(1957),這是東尼第一張正式的Big Band伴奏唱片,加拿大著名的前衛爵士鋼琴手吉爾.埃文斯(Gil Evans)編曲,充分顯示東尼是胸有成足的搖擺樂(Swing)歌手。

《The Beat of My Heart》是一張概念唱片(1957),由剛與東尼開始合作的爵士鋼琴手雷夫.莎朗(Ralph Sharon)擔任執行製作,找來當時6位最有名望的鼓手,伴著東尼唱出這些可能將遭大家遺忘的搖擺樂名曲。當年銷路與風評俱佳,現在是東尼歌迷或爵士歌迷爭相收藏的專輯。

〈I left My Heart in San Francisco〉(1962)演唱現場,中間插了一段〈I Want to Be Around〉。這首東尼的招牌曲,成為聞名全球的舊金山市歌,但哥倫比亞公司原不看好,放在《Once Upon A Time》單曲黑膠的B面。

巨人棒球隊的主場在舊金山,每次〈I left My Heart in San Francisco〉的歌曲響起,市民們就知道巨人隊贏了這場球。東尼曾多次在球場裡為大家獻唱這首歌,2016年8月他90歲生日慶典,就是在巨人隊球場,當著好幾萬觀眾舉行的。圖片來源:截取自網路。

我的心留在舊金山

童年的東尼模仿喬遜,少年的東尼模仿平.克勞斯貝(Bing Crosby),青年的東尼模仿法蘭克.辛納屈(Frank Sinatra),後兩者都是Big Band時代搖擺樂手的代表人物。此外,一般人熟知的女歌手如桃樂斯黛、佩姬李、比莉哈樂黛、安妮塔歐黛等,盛年都在唱搖擺樂。搖擺樂是爵士樂的一種,聽來比較興高采烈,親和性強,適合跳舞的歌曲較多,深得年輕族群喜歡,對於歌手、樂手而言,也是較容易一展身手的音樂,而且,只要大樂團能存活,就可以養活許多歌手與樂手。

東尼熱愛搖擺樂,二戰結束從戰場回來,卻發現已流行20年的Big Band時代正在悄然結束。由於戰爭,消費市場緊縮,大樂團業績減少3成以上,體質不夠強壯的樂團偃旗息鼓,而相對於刺激熱鬧的大樂團管樂器演奏,優雅的弦樂團又回來了,抒情歌曲也回來了,東尼的暢銷成名曲〈Because of You〉就是個典型例子,但是東尼對自己的未來另有打算。

熟悉東尼唱片灌製史的人會發現,由伯希信心樂團(Percy Faith)弦樂團伴奏的東尼唱片,在《Alone at Last with Tony Bennett》(1955)之後暫告段落,從此到1980年,是他致力於復興及延續大樂團搖擺樂的主要歲月,因為他的鋼琴伴奏莎朗(Ralph Sharon)出現,他才有辦法完成例如《TONY》(1957)、《The Beat of My Heart》(1957)、《Bennett & Basie: Strike Up the Band》(1959)、《In Person: Tony Bennett, Basie and his orchestra》(1959)、《Tony Sings for Two》(1961)。甚至整個1960年代,即使是美國經典歌曲的老歌新唱集錦,只要莎朗參與編曲或只是伴奏,都是品質保證。

莎朗(1923~2015)生在倫敦,母親也是職業鋼琴手,為默片伴奏。他到美國,不但是回到母親的故鄉,也為了尋找真正的爵士樂。1955年起,他為東尼現場演出或唱片擔任鋼琴伴奏,是美國流行音樂史上少數因伴奏而引起關注的樂手。和東尼合作之前,他在英國已頗有名氣,不但替許多著名的爵士歌手伴奏,還會編曲,可以進錄音室當執行製作;他個人出過19張爵士專輯,張張動聽,受到圈內人敬重。

東尼無論人前人後,無論大小場合,總不忘提到莎朗,認為沒有他就沒有自己的成就。這是真的。

1950年代是美國流行音樂的尷尬階段,貓王的《Heartbreak Hotel》在1956年發行,之後創造連串佳績,卻不容易將他歸類,他是聽黑人藍調音樂長大的,當時美國種族歧視嚴重,唱片公司有意培養出一個唱黑人歌、跳黑人舞的白人,以便白人群眾消費,貓王俊美到冶豔的程度,歌喉一流,舞姿狂野,在歌唱圈稱霸20年。但是他極難模仿,沒有任何樂種因為他的興旺而水漲船高。傑瑞.李.劉易斯(Jerry Lee Lewis)的情形也類似,既是鄉村音樂歌手,又有搖滾樂手的架勢,而披頭四緊接著來報到,擠壓了英式搖滾樂以外所有樂種的生路。

東尼的唱片銷路一向平穩,大家可能難以想像,當東尼在1952年結婚時,大約有2,000名年輕女性歌迷搞串連,全部身穿黑衣到他婚禮的教堂外集結,表示哀悼。挾著這樣的民間威望,莎朗才大膽建議東尼走爵士風,《The Beat of My Heart》完整保留了當年最傑出鼓手的演奏風華;兩張與Big Band時代最紅的貝西伯爵(Count Basie)樂團的錄音記錄,是當年白人歌壇對於搖擺樂大師的唯一致敬。莎朗與東尼的兩人彈唱《Tony Sings For Two》,契合程度還遠勝於後來成績被誇大的比爾.艾文斯(Bill Evans)與東尼的兩張彈唱專輯。東尼也說,《Tony Sings For Two》是他最滿意的歌唱錄音。

莎朗陪同東尼走過1955年到1980年,直到新婚太太要求他不要再離家跟東尼做巡迴演唱,前後25年。1986東尼重回哥倫比亞的第一張唱片《The Art of Excellence》也是莎朗擔綱,後來他參與了《Bennett/Berlin》專輯的錄製(1987),以及最重要的一張與其他名歌星對唱的專輯《Playing With My Friends》(2001)。1990年,太太鬧離婚,他就又回來和東尼伴奏巡演。這個階段是東尼復出歌壇,任務尤其艱鉅,直到2002年,大他3歲的莎朗才宣布退休。

1959年已歸化美國的莎朗,退休後選擇到山景壯麗的柯羅拉多州Boulder定居,常就近在當地的一些飯店的大廳彈琴,賺點零花用兼打發時間。網路上一段影片,童山濯濯的莎朗躬著背,自在的敲打著琴鍵,有人留言說,這些觀光客多幸運呀,有替東尼伴奏的鋼琴手表演給你們聽!

莎朗可能也是英美歌壇唯一在去世後,各大報都登了紀念悼文的伴奏者。他和東尼情如兄弟,真正是東尼的靈魂伴侶,而大家更沒忘掉,是他選了〈I Left My Heart in San Francisco〉給東尼唱的。那時他們正要在去舊金山Fairmount飯店演唱,莎朗整理行李時在抽屜找襯衫,發現抽屜底放著這首歌的歌譜,他想:「這麼湊巧,我正要去舊金山。」於是把歌譜塞進行李。在準備開演時,他奏了一下發覺不錯,於是建議東尼唱這首歌。

這首歌是一對情侶從舊金山到紐約發展,1953年想念家鄉而寫的詞與曲。東尼發表前,此歌已存在多年,一直找不到人願意錄它,於是作曲人交給莎朗試試運氣。當初哥倫比亞還沒把這首歌當回事,放在單曲《Once Upon A Time》的B面,但是電台主播們對它獨有所鍾,一再播放,成了東尼的招牌歌。

也正是因為〈I Left My Heart in San Francisco〉太紅,哥倫比亞才繼續容忍東尼每翻唱一兩張暢銷歌集錦,可以再出一兩張爵士樂曲或美國精典老歌新唱。然而這樣的怪異平衡到1972年已很難維持。東尼離開哥倫比亞公司,先是與Verve簽約,但是新出的專輯《The Good Things in Life》味道也怪怪的,很多歌還是找來原來大樂隊的伴奏音軌錄的,但整張唱片的風格不一,錄音效果參差不齊。不久後,東尼便自立門戶Impro,想發行自己真正想做的音樂。

1959年東尼與莎朗準備樂曲的情形。圖片來源:JazzTimes Tony & Basie: Strike Up the Band》與《In Person: Tony Bennet,Count Basie and His Orchestra》(1959)。

《Tony Bennett Sings for Two》(1961)與《When Lights Are Low》(1964)都不是大成本製作,卻是內行的東尼歌迷最懷念的專輯。尤其前者,是能夠看出東尼演唱爵士樂及莎朗鋼琴伴奏功力的代表作。  1996年莎朗為東尼做現場伴奏。圖片來源:The Telegraph

American Song Book

東尼的自創品牌只發行了5張專輯,包括兩張與爵士傳奇鋼琴手艾文斯的兩人彈唱(1975、1977),卻由於行銷發生問題,最後關門大吉。

艾文斯以孤傲著稱,一生僅替幾位歌星在台上伴奏過,會答應東尼的錄製唱片邀約,出乎大家意外。這兩張唱片都是隨意即興演出,從錄製的音帶直接剪出來,絕無另外添加醬料。後來兩人還不時聯手做現場表演。當時的爵士樂壇對此看法兩極,原因在於東尼並非美國爵士樂圈的圈內人,曾有樂評家在電台訪問艾文斯,他說:「我知道東尼是流行音樂巨星,很多爵士歌迷會驚訝我們合作錄製唱片,但是他一直在推廣爵士樂,多年始終如一,而且,我所認識的爵士歌星,從菲利.喬.瓊斯(Philly Joe Jones)到邁爾士.戴維斯(Miles Davis),很多爵士樂手都崇拜他。他總是把音樂擺第一,對音樂的尊重確實令人動容。」(見《美好的人生》)

可惜艾文斯在錄製唱片時毒癮已深,東尼以過來人的身份勸他,他卻說來不及了,1980年有一天,東尼在德州某小地方演唱,艾文斯不知如何以電話追蹤到他,鄭重的告訴他:「音樂的真摯與美麗,永遠是最重要的。」不久後艾文斯去世了,才51歲。

東尼幾乎從來沒有尋找自己聲音的困擾。他的聲音就是深深潛入那些他喜歡的歌中,他認為應該表現出來的聲響。他著名的煙嗓不是故意的,清脆而不刮耳的高音也很自然。他像是設計精良的樂器,以滿滿的敬意與情愛,唱出前輩作曲家、填詞家所希望達到的效果。他也沒什麼亮眼的台風,總是有點靦腆的微笑著, High到最高點時或許原地轉個圈,算是他的舞步,而觀眾也滿意了。幾十年下來全部沒變。

東尼的觀眾們,像是英國那些不斷到劇院裡欣賞莎士比亞戲劇的人,人物的對白都能背了,但是他們信任劇院能找到好演員,再把角色詮釋一遍。他們了解東尼對樂曲的領悟力及鑑賞力,只想聽聽從這個精良樂器中發出的聲響。真正的東尼歌迷,東尼出版什麼唱片他們都買,唱什麼他們都好奇。他們知道東尼絕不會虧待那些歌曲。

除了推廣爵士樂,對於像東尼這樣一個從小在收音機旁聽喬遜及其他偉大歌者長大的藝術家而言,不可能不注意到那些他們所演唱的曼妙曲目,例如歐文.柏林 (Irving Berlin)、喬治.蓋希文(George Gershwin)、科爾.波特(Cole Porter)、傑羅姆.科恩(Jerome Kern)、哈罗德.阿伦(Harold Arlen)、強尼.馬瑟(Johnny Mercer)、理查.羅傑斯 (Richard Rodgers)、 勞倫茲.哈特(Lorenz Hart)等這些作曲家,都是美國的鎮國之寶。東尼的老歌新唱,是他整個事業的脊椎,更甚於爵士樂。這些曲目就是他念茲在茲的所謂「Great American Songbook」(美國名歌曲集)。

根據American Songbook Foundation給美國名歌曲集的定義,就是從1920年代到1950年代的流行歌曲與爵士樂中,那些民間傳唱率始終不減的歌曲,無論是來自唱片、百老匯歌舞劇、民間音樂劇或好萊塢歌舞片等。

東尼可能是至今錄製過最多「美國名歌曲集」的歌星,上百首歌,有時穿插在他的流行暢銷曲重唱的唱片裡,有時出現在他的爵士歌曲集當中,有時會製作專輯向特定歌星(如比莉哈樂蒂、法蘭克辛納屈、Here's to the Ladies等)致敬,其中銷售紀錄最好的,則是幾張他與當代歌唱名家錄製的對唱集:

《Tony Bennett: Playing With My Friends》(2001)
《Tony Bennett: Duet-An American Classic》(2006)
《Tony Bennett: Duets II》(2011)
與拉丁美洲巨星合錄的《Tony Bennett: Viva Duets》(2012)

這些對唱錄音,包括了近半世紀以來最傑出的英美流行歌手,他們難得受邀與東尼對唱,幾乎每個人都有超水準的演出。由於東尼的兒子善用媒體,將錄製過程剪輯為影片,透過網路大量散放,對於傳承發揚美國名歌而言,東尼是最有功勞的歌星。

歌迷甚至發現,有的巨星在和東尼對唱後,歌藝及選曲格調都更上層樓,女神卡卡(Lady Gaga)就是一例。東尼常公開誇獎她,說她是最有潛力的全方位藝人,「美國演藝界的畢卡索」。當年他們兩人初次見面,東尼說想跟她合作錄歌,卡卡立刻回答:「親愛的東尼,無論你想錄什麼歌,我一律奉陪。」東尼讚嘆道:「她不僅是說說而已,還真的做到了!」

他們合作了3張CD,第一張卡卡唱名曲〈The Lady Is A Tramp〉,收在《Tony Bennett: Duets II合輯》(2012),大家都驚訝原來卡卡可以唱得那麼好聽,後來東尼也不時以特別來賓身份,出現在卡卡的演唱會現場。第二張是《Cheek To Cheek》(2014),第三張則可能是東尼的封刀之作《Love For Sale》,發行於2021年9月底。《Love For Sale》錄製過程影片中,常見到卡卡噙著淚水,遠遠望著呆滯的東尼,因為東尼雖然還能唱,卻無法像過去那樣和卡卡嘻笑互動了。

對於東尼的失智,卡卡不改樂觀本性,感慨道:「不管怎麼說,東尼給了我們足夠的啟示,就是人無論遇到什麼困境,都仍要繼續努力。東尼這個人的一生經歷,他95年奮鬥,就是給世人最好的禮物。」

Tony Bennett Sings the Rogers & Hart Songbook》(1977)是東尼自創唱片公司Improv第4張唱片。這是東尼人生最困頓時期的作品,母親重病終於去試,婚姻分崩離析,負債累累。

Bennet/Berlin》(1987)是東尼重返哥倫比亞公司的第二張黑膠,重唱歐文.柏林的名曲。

《Perfectly Frank》(1992)是東尼向法蘭克辛納屈致敬,《Steppin' Out》(1993)是東尼向舞王佛雷.亞斯坦(Fred Astaire)致敬。 《Here's to the Ladies》(1995)是東尼向過去搖擺樂的著名女歌手致敬,《Tony Bennett On Hiliday》(1997)是東尼向比莉哈樂黛致敬。 《Bennett Sings Ellington: Hot & Cool》(1999)向艾靈頓公爵(Edward Kennedy Ellington)致敬,《The Silver Lining: The Songs of Jerome Kern》(2015)是與爵士鋼琴名家比爾.夏拉普(Bill Charlap)向傑羅姆.科恩(Jerome Kern)致敬。

東尼與Sheryl Crow對唱〈Good Morning Heartache〉,是比莉哈樂蒂(Billie Holiday )1946年唱紅的歌。收錄在《Tony Bennett: Playing With My Friends》(2001)。

東尼與史提夫.汪達(Stevie Wonder)對唱〈Once in My Life〉,收入《Tony Bennett: Duet-An American Classic》(2006)專輯。這首歌是東尼首錄,汪達翻唱後才大紅大紫。

東尼與艾美.懷恩豪斯(Amy Winehouse)對唱〈Body And Soul〉,收入《Tony Bennett: Duets II》(2011)專輯。這是東尼歷年所有名歌星對唱曲中最著名的一首歌,1930年代的歌,懷恩豪斯當時身染酒癮,2011年3月錄製,4個月後她就去世了,不到28歲。

東尼與查亞納(Chayanne)對唱〈The Best Is yet to come〉。查亞納是5000萬張CD銷量的拉丁美洲歌星。收入《Tony Bennett: Viva Duets》(2012)專輯。

2016年,東尼發現阿茲海默那年,他在慶祝90歲的致敬演唱會中,高唱〈How Do You Keep the Music Playing〉,絲毫不減當年風韻。

延伸閱讀

Tony Bennett唱片目錄
.《60分鐘》報導東尼班奈特現狀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4465

獨立評論

每週四,精選觀點直送信箱!現在就訂閱獨立評論電子報

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
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