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珊科金(Suzanne Corkin,1937~2016)是麻省理工學院腦部與認知科學系的神經科學教授,是研究人類記憶的專家。雖然也旁及失智症、帕金森症及失憶症,她主持因手術治療癲癇而導致終生失憶的病人亨利莫雷森(Henry G.Molaison,1926~2008)之研究,卻是大眾對她印象最深的事蹟。好學深思且孜孜不倦的她,即使最後幾個月躺在醫院病床上不良於行,仍不時會撕張面紙,在上面做清單,列出她必須去做的種種事情。
亨利莫雷森在配合科學界對他做數百種檢測時,是以簡寫「HM」面世的,為了保護隱私,他的真名及住處直到去世後才公開。亨利與科金教授有長達46年(1962~2008)的合作關係,見過不知多少次面,但是每次科金問亨利:「我們見過面嗎?」亨利一定回答:「是啊,在高中時代。」
亨利僅有30秒至1分鐘的短期記憶,無法產生新的長期記憶,只能從1957年手術前殘存的影像去汲取記憶。依據科金的推想,亨利這樣回答,可能因為科金的母親和亨利過去讀的是同一所高中,而科金的父親是在亨利家附近長大的,亨利手術前、後,長期住在那裡,可能亨利見過和科金相似的親人。更巧的是,亨利手術的哈特福醫院,科金就是在那裡誕生的。
「研究亨利的失憶,使我們對於人類為何形成記憶,有更多的了解。」(Studying how Henry forgot gave us a better understanding of how we remember)科金這麼寫道。她的名著《永遠的現在式:失憶患者HM給人類記憶科學的贈禮》(Permanent Present Tense,謝雯伃,夏日出版社,2015),記載著HM從出生到死後的一切,至少是與他記憶有關的一切,以及腦神經與認知科學界如何藉助於日新月異的身體攝影儀器與各種測驗結果的整合,一步步的解開人類腦部的秘密。
科金去世後,布蘭達米納爾(Brenda Milner,1918~)接受訪問時說:「科金極端有耐性,測驗資料龐大,處理時必須不厭其煩,一般人無法忍受的煎熬,她甘之如飴,並以無限的熱情,滴水不漏的審視所有的細節,才可能使HM這位病人的頭腦,獲得最全面的檢視。」
讀《永遠的現在式》,立馬可知米納爾的評語為真,科金鉅細靡遺、條分縷析,使我們有機會無接縫的見識到科學家們如何建構腦部相關知識,以提供臨床運用及深入的學術探討。米納爾是科金的博士論文指導教授,科金當年到加拿大麥基爾大學深造時,米納爾已是認知科學界神經心理學的要角,現今將近百歲的她,仍是該界的巨擘。米納爾說:「科金當年眼神炯炯發亮,一副要玩就玩真的樣子。」


這些玩真的科學家們
事實上,真正開始藉HM解謎的人就是米納爾自己。她是英國人,在劍橋大學讀數學畢業後,是當時最頂尖的女性數學學生之一,師長建議她,這行競爭不易,遂改讀心理學,當時她的指導教授碰巧是然格威爾(Oliver Zangwill,1913~1987)。此人當時初露頭角,發現米納爾對於人類的腦部功能很有興趣,便鼓勵她往這方面發展。
然格威爾是英國實驗心理學之父巴特列特(Federic Bartlett,1986~1969)的弟子,後來在劍橋大學教了近30年的實驗心理學(1952~81)。1939年,米納爾拿到劍橋的實驗心理學碩士,怪的是,當時英國的實驗心理學術尚未建立,還是人文學科的學位。
接著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劍橋的實驗心理學研究室改為軍用,米納爾工作其中,研究了好幾年關於如何藉測驗選用飛行員的主題。這時命運又轉彎,1941年她認識了學物理的彼得米納爾,3年後兩人結婚,彼得應聘到加拿大發展原子彈,她當然就跟著去了,後來回憶說,他們根本不曉得蒙特婁在哪裡,到達後才發覺這裡講法語,幸好她法語一直學得很好,只是沒真正開口過,於是開始在蒙特婁大學教心理學,一教就是7年。
米納爾不但教書,且抓緊時間繼續深造,1949年在蒙特婁大學再拿了一個實驗心理學碩士,因而得以進入賀伯(Donald Hebb,1904~1985)指導的博士班,而賀伯日後更是鼎鼎大名,是20世紀影響力最大的心理學家之一,在他與潘菲爾德(Wilder Penfield,1891~1976)等人的共同努力之下,使1928年由潘菲爾德創立的麥基爾大學蒙特婁神經科學研究中心,成為20世紀下半全世界腦神經科學的重鎮。
對於潘菲爾德,科金在《永遠的現在式》中著墨甚多,要點是,他以前是神經外科醫師,曾為了治療嚴重的癲癇症,切除過兩位病患的部分左顳葉,導致兩人的長期記憶嚴重缺損,因此他鼓勵當時賀伯的研究生米納爾,一起研究FC及PB兩位病患。而米納爾經賀伯轉介,才認識了導致HM喪失長期記憶的手術醫師史可維爾(William B. Scoville,1906~1984)。
在史可維爾那個時代,除了X攝影,沒有透視腦部的儀器,但已有腦電圖,得知癲癇可能是出自腦部的不正常放電;而且動物實驗發現,電擊猴子顳葉會引起動物癲癇。於是野心勃勃的醫師們,透過局部麻醉手術電擊患者腦部,試圖找出哪一部分會引起癲癇,進而割除病灶。
亨利從10歲開始發作癲癇,起因或許是遺傳,或許是一次單車意外,影響了他的學習、交遊及職業,他怕半途發作,甚至不敢開車。到了24歲症狀越來越嚴重,史可維爾醫師開給他最重的藥都無效,遂把他列入了手術對象。
然而在為亨利開刀的手術台上,史可維爾經多次嘗試,仍找不出亨利癲癇活動的單獨區塊,便決定割除他兩側的顳葉內側、海馬迴,以及鄰近的腦皮質和杏仁核,因為根據過去實驗,發覺其他病患的該區位腦部,在電擊誘導下會發作癲癇。結果,手術後HM不再頻繁發作癲癇,最多也是一年一兩次,但從此他卻似乎什麼也記不得了。史可維爾讀過米納爾及潘菲爾德對於割除癲癇病患腦部顳葉的研究報告,便惶恐的找上他們,希望透過他們向醫界示警,海馬迴與人的記憶相關,切勿全部切除,否則病患會終生失憶。
當年,來往一趟加拿大蒙特婁與美國康州哈特福(Hartford)頗為不易,米納爾必須搭上火車夜快,抵達波士頓再搭巴士到哈特福醫院,為亨利做種種測驗。米納爾回憶中的亨利,態度很好,也很有耐性,對於測驗配合度極高。但是,他們的每次見面,對亨利而言都是初次見面,必須話說從頭,再次相互介紹。

米納爾的兩個重大貢獻
米納爾對HM的測驗,開啟了腦部科學的新紀元。過去科學家以為,人的記憶分佈於全腦,大腦皮質與所有神經元一起動員,才可能記憶,而不是僅僅是腦部某區位或某器官在作用,人如果腦部受傷引起功能障礙,無論是因為手術或意外,到底問題出在哪個部位,是不易斷言的。米納爾與史可維爾合作的論文發表後,指出顳葉內側的海馬迴具有人類記憶的功能,但是學界仍有人認為,亨利的失憶是癲癇的後遺症。
直到1962年,米納爾再度發表論文,顯示亨利雖然沒有長期記憶,卻能夠經由多次練習,透過鏡相,在米納爾給他的星狀外形圖樣的兩重輪廓線之間(即邊框),再畫上一條完整的線。這個測驗,即使一般人也很難第一次做就畫得好,必須多次練習,才能畫得完美;理論上說,亨利不具有長期記憶,應該每一次都是新的經驗,每次都畫不好,然而他每畫一次,就會進步一點,他還很高興的告訴米納爾,練習多了就會容易一些。米納爾因而發現,關於動作的記憶和一般的記憶,是由兩個腦部迴路在掌管。
這兩個迴路,一個是有意識的由海馬迴掌管,例如認人、辨臉、叫得出名字等;另外一個則是出於無意識,例如很多年不騎腳踏車,再跳上去卻還是可以騎,或是拿起一個久不練習的樂器,也能彈奏到一定程度。前者稱為「外顯記憶」,後者則為「內隱記憶」。米納爾的論文受到重視之後,突然同行中大家都想研究失憶症的病人,HM變得炙手可熱。這是腦部科學的一個重要里程碑,可以說,若沒有史可維爾犯下的「悲劇性錯誤」,科學家對於人類記憶的了解不會進展得如此之快。
直到1964年以前,主要對亨利進行測驗的都是米納爾與史可維爾,地點是哈福特醫院及蒙特婁神經科學研究中心,後來移到麻省理工學院,由科金繼續負責過濾研究計畫,前後53年,有將近100名學者對亨利做過測驗,發表了無數論文,或在書中談到亨利。接著,亨利也正式進入教科書,無論是心理學的、認知科學的,或是神經科學的,不但大學生研讀,研究生與醫學院的學生也必須讀。亨利在學術圈子裡是夠有名的,學術圈外的人也樂於聽到他的故事。
可以說,亨利的相關研究出現之後,神經科學逐漸成為顯學,人力、物力的大量投入,偵測大腦內部的器材日新月異,越發助長此趨勢。米納爾夫婦沒有再回英國,在蒙特婁待了一輩子,當初米納爾還為了師長覺得她不夠聰明,認為她無法做個好數學家而感到委屈,現在想來,不禁哈哈大笑。




亨利說:只要我幫得上忙……
科學界也發現,縱然亨利兩側的海馬迴被切除,失去了長期記憶,智商卻仍保持在112,比一般人要聰明。此外,他沒有知覺上的障礙或是語言障礙、沒有精神症狀,也並不焦慮或沮喪,是非常純粹的失憶。
從27歲動過手術之後,亨利對於超過3個步驟的工作,除非旁人不斷的提示,已無法勝任。即使只是人家要他去拿兩個什麼工具,他走到工具間,就已經忘了,必須去之前,把工具長什麼樣子先畫給他。因此,在他母親去世前,他大部分時間就是在家幫幫忙,做些拿拿購物袋、用除草機整理草坪、掃掃地之類的雜事。幸好他那30秒到1分鐘的記憶,足夠他吃一頓飯、讀幾段報紙上的新聞、和人家講幾句話或是做填字遊戲,所以還可打發時間。
亨利很喜歡玩填字遊戲,每次拿起填字遊戲,無論過去做過多少次,他都認為是新的遊戲,樂此不疲。科金說,亨利告訴她因為做填字遊戲,他可以用得上過去的長期記憶,對自己有幫助。至於他父親去世的事,乃至他母親不在了,有時候他因為記不得,會重覆的問起。除了接受各種測驗之外,他幾乎沒有社交。和亨利談話15分鐘,他可以同樣的口吻及內容,將同一件事情講3次,而毫無自覺。
亨利永遠記不得他哪一頓飯吃了什麼,當他吃完一頓飯,你再拿餐點給他,只要他吃得下就會再吃一頓。可是科金有一次拿了一份上面有很多「C」字開頭的名單給他,問他認識哪些名字,他還可以挑得出「Corkin」。由於亨利喜歡看電視,科金有兩個研究生,曾經給他做測驗,給他看兩個名字,一位是名人,一位是電話簿上隨便找的,問他其中哪位是名人,他總是可以答對。她們再問他,這些名人為何有名,他也多半說得出所以然。科金認為這不是亨利的長期記憶,而是他對這些人有好感,因情緒作用,才能夠說得出來。
總之,即使人類大腦已逐步解秘,其實有待解答的疑問還很多。米納爾記得,有一次,一位研究者和亨利交談完畢,亨利人還在現場,那人就和米納爾說,亨利「很有意思」,亨利等那人離開後,告訴米納爾:「我可不覺得多有意思!」由此得知,他的自我意識仍存在,只是因為他無法將新的記憶順利編碼儲存,便無法提取出來做完整的敘述。
因為亨利完全無法獨立生活,在他母親去世後,進了哈特福當地的一家安養院,時年52。他在安養院中的情形,科金的《永遠的現在式》中寫得很詳細,1992年,他簽下生後的腦部解剖授權書,2008年82歲去世後,照了最後一次核磁共振造像,再切成70微米厚的2,401份薄片保存,以供後人繼續研究。
亨利去世後,科金在一個訪問中說,她有一次問亨利:「你知道嗎?因為你協助我們做的所有測驗,你已經成了大名人了嗎?」他不好意思的回答:「哦,真的嗎?」可是看來有些洋洋自得。20秒鐘後,他又什麼也不記得了,所以科金有事沒事就提醒他這點,他會這麼說:「這個嘛,只要我做的可以幫到人就好了。」
科金是以書寫教科書的深度去寫《永遠的現在式》的。這本厚達450頁的書,需要一點「文化背景」才可能閱讀愉快。因此,台灣的讀者應該向譯者及出版社致意,由於他們的慧眼選書與翻譯功力,使大家終於可以暫時擺脫佛洛伊德或榮格等大師,向真正的現代心理學邁進一大步了。
延伸閱讀:
這則簡明的漫畫短片,介紹的是亨利的大腦,請在左下角點選中譯字幕。
科金與亨利的對話,以及科金的談話。
米納爾解釋她開始研究記憶,是因為積極聆聽,病患老在抱怨記憶問題。她也提到之後研究右腦,終於打破大家對右腦是備用的刻板印象等等。http://www.psychologywizard.net/scoville--milner-ao1-ao3.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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