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紀錄片之父約翰.格里爾森(John Grierson)曾對紀錄片下了一個定義:「對真實的創意處理」。也就是從某個觀點來詮釋真實世界,並同時具備藝術性、扮演社會改革的角色。
對楊力州導演而言,「紀錄片可以改變世界」是他始終不變的信仰。2006年以《奇蹟的夏天》榮獲金馬獎最佳紀錄片,並平均每年推出一部作品,《水蜜桃阿嬤》、《被遺忘的時光》、《青春啦啦隊》、《拔一條河》、《紅盒子》等深具社會關懷的影片,是台灣最多部紀錄片在院線上映的導演。但即使賣座,他至今仍無法依賴紀錄片維生,主要收入來源還是拍攝商業廣告,藉此支撐耗時費心的製作。擅於說故事的他,也多次在商業廣告中置入紀實元素,創作出許多觸動人心的作品。

88風災後,孩子以沉默力量鼓勵大人
2009年8月,莫拉克颱風來襲,暴雨造成台灣多處淹水、山崩與土石流。位於高雄縣甲仙鄉小林村的小林部落災情最為嚴重,有近500人罹難。當時,楊力州導演與團隊正在台南的台灣文學館拍攝《他們在島嶼寫作》系列作品,記錄文學家余光中老師的故事。工作團隊被強大風雨困住,在新聞中看到災區不斷傳出傷亡訊息,心中感到無比沉痛。
一年後,他來到甲仙,鎮上一個小小的廣場,以家戶為單位持續不斷地籌辦喪禮,因為罹難人數實在太多,賣芋仔冰的老闆、學校的師長……許多大人不捨孩子整天處在低迷的氣氛中,於是鼓勵小朋友們參加拔河比賽。這開啟楊力州導演拍攝紀錄片《拔一條河》,後來也在2013年入圍金馬獎最佳紀錄片。

我們常說「孩子是我們未來的希望」,但在記錄被風災摧殘如此嚴重的小鎮時,楊力州深刻體會到,「孩子是我們此刻的希望」。他在匱乏的環境中,眼見小朋友全心參與拔河比賽,努力為家鄉爭取榮耀,那份不畏艱難的精神,帶給大人們信心與勇氣,找到重新奮起的力量。
《拔一條河》除了拍攝孩子們的運動比賽,也記錄來到這邊生活的新住民媽媽,因為甲仙國小拔河隊裡,每3位小朋友中,就有1位的母親是新住民,從東南亞遠嫁台灣偏鄉農村,從事粗重繁忙的勞動工作,甚至常被無禮詢問「妳先生用多少錢把妳買來?」楊力州同時呈現了這群堅強女性在風災後透過食物、友善耕種,與這塊滿目瘡痍的土地和解,藉此讓觀眾更加認識她們,不再存有偏見。
這部紀錄片,從原本2、3分鐘的微電影,後來發展成100分鐘的長片,並且在院線上映,感動許多人。投資方認為這是屬於地方悲傷的故事,不該將票房獲利放進自己口袋,於是拿出盈餘,在甲仙國小旁蓋了一間圖書館,希望透過知識翻轉孩子與新住民媽媽們的人生。

透過紀錄片看見實相,才有機會跨越偏見高牆
楊力州以往總認為,透過紀錄片可以改變人們的偏見。但是後來發現,即使引起話題,受到眾人矚目,仍然難以推倒那面意識的高牆。面對台灣許多不被理解的人事物,他好想讓大眾看見更多,於是從2020年開始發想、監製「怪咖系列」,構思18部短片拍攝計畫,找了18位年輕導演一起記錄包括教育、環保、醫療、移工、同婚、動保等議題的人物故事。
其中《尼泊爾布思議》記錄一位女孩林念慈前往尼泊爾當志工,看見當地婦女因長期負重勞動造成子宮脫垂,又受限於環境與文化,對月事有許多困難及委屈,於是她決定留下,帶領村落婦女製作布衛生棉,除了提供就業機會,也教導女性認識自己的身體。2017年,她入選英國廣播公司BBC全球百大女性,也是台灣首位獲得此殊榮者。即使在求學階段沒有優異成績,職場工作也不盡如意,但找到一個自己可以發揮所長的地方,仍然能夠改變世界,成為一位了不起的怪咖。

《有時Mama,有時Mimi》記錄離鄉背井來到台灣工作的人們,因為孕育了新生命,基於各種原因成為失聯移工,孩子也被帶進看不見的角落。一位大家口中的大姊楊婕妤,在1986年創建了「關愛之家」,近13年來照顧了超過700位無國籍的孩子。對楊大姊來說,人道救援沒有條件。

《還孩子做自己》記錄家醫科醫師李佳燕,收到非常多學校轉介送來看診、被認為有過動症的孩子,比例高達3.5%,但其實並非每一個案都須依賴藥物控制,還有許多方式可以排解。拒絕過度醫療化的她,只有早上看診,下午則拜訪小朋友的家庭,深入了解孩子的生長背景,探尋生病的可能原因。

《我會永遠永遠永遠愛你》記錄一位老師文國士的故事。「曾有人問我,你父母都是思覺失調症的患者,你還能夠當一名老師嗎?」他由阿嬤照顧長大,輔大外文系畢業後選擇到屏東三地門的偏鄉小學教書,面對作弊、充滿武裝的小女孩,他說「老師要妳知道,就算妳考零分,我還是會永遠永遠愛妳。」瞬間瓦解孩子心房。

無論是父母親都是思覺失調症患者的文老師,或是不喜歡過度醫療的李醫師,以及協助無國籍孩子的楊大姊,儘管他們都被認為偏離社會常規,但對楊力州而言,這是台灣社會非常重要的一股力量,也讓他及團隊想繼續記錄更多怪咖的故事,來鬆解人們根深蒂固的刻板印象,透過傾聽、覺察與同理的階梯,一步步跨越這堵偏見的高牆。
更多演講論述,請看大愛電視《人文講堂》節目:〈一堵名為偏見的高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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