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而為人，必定有不少大大小小的煩惱與苦痛，要如何消解？常人熟悉的「禪」，給人充滿智慧的印象，似乎對生活困難都有所解答，甚至一些藝術也追求「禪意」或「禪風」的美感經驗。
雖說「禪」不是什麼高來高去的奧秘，但往往讓人霧裡看花。現任《中國時報》副總主筆的禪學作家陳琴富，浸淫佛學多年，還涉獵南傳與藏傳佛教，初期學習打坐也是在胡思亂想地枯坐中度過，而從禪宗才獲得啟發，悟出一點道理。
要認識「禪」，多少得了解一些禪的來龍去脈。佛經記載的一則著名故事，釋迦牟尼於靈鷲山說法，閉口不言，拈花微笑，將「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的微妙法門，以心傳心給了摩訶迦葉尊者，後傳至28代的菩提達摩，東渡來華。不過印度佛教經過儒道二家知識份子的會通，逐漸轉化為獨特的中國禪宗文化。因此，禪宗在佛教各宗派的傳承歷史中，不但最具傳奇色彩，各種法門教義也深入人心。
摸不著頭腦的「公案」，其實正是讓人打破固定思維
禪宗最有特色的就是所謂「公案」，以及歷代祖師的「語錄」。「公案」是指禪宗祖師的一段言行，或是一個小故事，多半與開悟過程有關，也因為開悟是禪家最關切的核心問題，所以弟子們就時常向師父求教，提出最切要的疑問。第一大問是「祖師西來意」，其實就是在問佛法大意，但每位師父回答各異，甚至答非所問，回答內容也很特別，像是「庭前柏子樹」、「與我將禪板來」、「空中一片石」，這些看似無關之事，正是禪宗師父們教人打破固定思維，專注眼前當下事物，看破表象，觸機開悟。
另一個大哉問是「向什麼處去」，意即死後要去哪裡？禪宗開枝散葉的臨濟宗一系，有位黃龍慧南禪師，每當有僧人來請法，他總是會提問：「人人皆有生緣，座上生緣何在？」，再問：「我手何似佛手」，然後又問：「我腳何似驢腳？」以此來試探對方，目的是挑起最深沉的疑情，疑之至極而悟，這就是著名的「黃龍三關」。
佛教初始原本所追求的是出離痛苦的世間，但需要通過「覺悟」來達成，而佛陀就是大覺者。禪宗主流講求「頓悟」，所以唐代大珠慧海禪師詮釋說：「頓者，頓除妄念；悟者，悟無所得。」意思是斷除妄想，也毫無執著之心，悟入心無所得的境界。然而，禪宗要教人悟些什麼？除了生死大事，就是要人認清宇宙人生的真相。
師徒機鋒相對，追求頓悟境界
唐朝永嘉大師禪意十足的誦道：「夢裡明明有六趣，覺後空空無大千。」佛教認為萬事萬物皆由本心所顯現變化，如同當今虛擬科技「元宇宙」所創造的虛幻世界，猶如夢境般，並非真實。那要如何識得真假？禪宗最重要的觀念與修行方法就是「明心見性」。一般人因為不識本心，所以無法掌握自己的心念，才會遇事就生出種種煩惱，於是歷代祖師無不對此提出深刻見解。四祖道信：「百千法門，同歸方寸，河沙妙德，總在心源，若求解脫者，先須識根本」；六祖惠能也說：「不識本心，學法無益」。
禪宗相信人人自性之中，本來都是清淨無染，能夠覺悟本心，不需要通過太多修行，就可以達到悟道的境界。所以自惠能之後「南禪派」直系的關鍵人物馬祖道一禪師就說：「道不用修，但莫汙染，何謂汙染？但有生死心，造作趨向，皆是汙染，若要直言其道，平常心是道。」
「平常心是道」是禪宗賦予佛教劃時代的創新思想，聽起來很平易近人。不必刻意修行，不離我們熟悉的生活方式，處處可領會智慧，可以獲得更多開悟的機會。因此祖師們時常提醒，修行就只是在行住坐臥之間，吃飯時吃飯，睡覺時睡覺，用心過日子。甚至還反對不食人間煙火，遠避於山林，或是整天打坐而成為「枯禪」。馬祖道一年輕時苦修坐禪想悟道成佛，南嶽懷讓遇到他整日靜坐，就在旁邊石頭上磨起磚頭，道一問這是為何？懷讓禪師回說：「磨磚做成鏡子。」道一不解，磨磚豈能做鏡？懷讓說，「那坐禪又豈能成佛？」道一因而開悟，拜懷讓為師。
這種師徒之間的機鋒相對，或幽默趣味式的激盪，在禪宗典故中處處可見，只是巧妙各有不同，有些著名禪師的法門，別開生面，德山宣鑒常以棒打來接引學人，形成特殊的家風，被稱為「德山棒」；臨濟義玄以「喝」的禪教方式來化導僧徒，門風峻烈，威震禪林。其實師父們是藉由棒喝，趕走弟子當下的妄想雜念，所以禪堂裡面用禪板拍打禪修者，並非是警醒昏沉瞌睡，為的是激發開悟的契機。
禪境界高妙？求的只是反璞歸真
禪宗行者追求開悟的風氣，歷久不衰，以無分別心、無染淨執著的覺察觀照，獲得身心自由和生命自在的意境，由肯定自我價值的實修實證，發揮自覺的功用來「見性成佛」。修證過程之中，還可見禪者的生機妙趣。青原惟信禪師傳誦於世的參禪三個境界階段，由「見山是山，見水是水」，當「親見知識，有個入處，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最後悟道，就「依前見山只是山，見水只是水。」境界何等高妙，卻只是反璞歸真。
最具開創性的中國佛教思想《六祖壇經》有言：「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佛法和宇宙大自然運作的法則，本來就存在於世間，所以要能覺悟，就不能離開世間。不倚求外力而能成就修行的禪宗認為：「心淨則國土淨」，人間可如淨土，全在一念之間。
陳琴富從禪法中領悟，將轉念的工夫用於日常，「要在覺中練習」，日久純熟之後，就會「超越世俗樂觀悲觀而達觀」、「超越患得患失而隨緣自在」、「超越世間聰明與盲目而得智慧」、「超越自私自利而胸懷慈悲」。突破宗教嚴肅性傳統的禪宗，示現給我們的是，隨時隨地、無心任運，指向更為人本精神的解脫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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