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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科技時代,重新思考我們為什麼需要藝術

我們需要藝術,有時確實是因為它有用,它可以改變我們調查、討論和理解問題的方法。但也有些時候,我們需要它,恰恰是因為它沒有辦法立刻證明自己有什麼用…… 我們需要藝術,有時確實是因為它有用,它可以改變我們調查、討論和理解問題的方法。但也有些時候,我們需要它,恰恰是因為它沒有辦法立刻證明自己有什麼用…… 圖片來源:Pressmaster/Shutterstock

近年來,「文科無用」經常被拿出來討論。也許在快速工業化的年代,我們的社會特別重視工程、醫學、科技等專業,因為這些領域與國家現代化的關係非常直接。同時,教育又與社會流動、穩定職業和家庭投資高度綁在一起。因此,「念這個以後找得到工作嗎?」一直是個非常現實的家庭問題。到了今天,經濟發展到了一定階段,生活壓力卻有增無減。我們重視效率和投資報酬率,凡是付出之後看不見回報的事,最好少做;更何況藝術這種常被形容為「風花雪月、陶冶性情、虛無縹緲」的東西。

每個人大概都曾被藝術「收買」過,只是方式不同。有人聽見一首歌,忽然想起一件以為早已忘記的事;有人站在一幅畫前,被一塊毫不講理的顏色擊中;也有人看著舞者把身體折成某種近乎痛苦的形狀,才發現自己心裡也藏著一個很久沒有被碰過的地方。這些東西無法計算,也不公平分配。同一件作品,有人流淚,有人無聊,有人只想趕快去吃飯。藝術未必證明了人類共有什麼,倒是經常洩露:我們究竟有多麼不同。

但這篇文章不打算替藝術辯護,也不是要羅列那些「被藝術感動」的時刻。我真正想談的,是一件沒那麼浪漫、卻可能更實際的事:在英國生活與工作的這些年裡,我看見這個社會如何想方設法,讓藝術不只被欣賞,也能被使用,也就是,讓藝術「有用」。

真正被限制住的,是我們對藝術的理解

藝術可以感動人、安慰人,讓人有所寄託,這些作用不需要我再替它證明。比較麻煩的問題是:除了心靈上的作用,藝術能不能也像我們所謂的「理科」一樣,在生活或工作中產生清楚、甚至可以辨認的回饋?

來英國以前,我習慣把藝術與其他學科分開。學校一直是這樣教我們的:藝術負責感受與美感;知識則負責實用,替我們換取一個比較有保障的未來。

剛進入英國的碩士課程時,老師們經常拿出藝術家的作品來討論。有一次,一位老師讓我們看一件由許多黑色箭頭組成的作品。箭頭朝向各異。老師接著問:這和景觀設計中的基地調查有什麼關係?我當時心想,這大概又是西方教育的某種習慣,硬把藝術塞進課堂,好讓學生顯得更有文化。後來仔細了解,才知道那些箭頭並不是隨意排列的。在《Dartmoor Wind Circle: A Walk Eight Miles Wide》(1988)中,藝術家 Richard Long 在達特穆爾進行環形步行,途中定期記下自己感受到的風向,再將這些紀錄整理成一件紙本圖像作品。畫面中的箭頭沿著圓形排列,對應他實際走過的環形路線。

它不是精確的氣象紀錄,卻把人的移動、時間的推移和風向的變化放進同一個畫面裡。那不只是一件看似抽象的圖像,也是一個人在某段時間裡穿過一陣風所留下的紀錄。這件作品看起來很「現代」,但更重要的是,它讓資訊變得容易閱讀。它不是一張逼人耐著性子研究的表格,卻能讓步行路徑、記錄次序與風向變化的關係同時出現在眼前。

於是我明白了,老師並不是把藝術硬套進基地調查;真正被限制住的,是我對藝術的理解。藝術不只可以表達感受,也可以整理資訊,甚至改變我們看見資訊的方式。

這件作品看起來很「現代」,但更重要的是,它讓資訊變得容易閱讀。它不是一張逼人耐著性子研究的表格,卻能讓步行路徑、記錄次序與風向變化的關係同時出現在眼前。圖片來源:截取自studiobrunotonini Instagram

藝術家開始參與決策後,究竟能改變什麼?

進入職場後,我又經常聽見有人說:「我們應該請一些藝術家一起發想和執行這個計畫。」雖然我已經體會到藝術比想像中有用,卻仍然不完全明白:它究竟可以有用到什麼程度?還能被怎樣使用?

關於「藝術如何被使用」,英國的實驗至少可以追溯到 1960 年代。由概念藝術家 Barbara Steveni 發起的 Artist Placement Group(APG,藝術家進駐小組),主張藝術家應該像工程師、經濟學家或其他專家一樣,進入企業與政府機構,並接觸組織內包括決策層在內的不同層級。雖說若用今天企業的 KPI 來衡量,APG 的成效很難證明,但它最持久的成果其實是一項制度發明:它影響了此後各種將藝術家引入企業、政府與研究機構的合作模式,使藝術家得以作為獨立的知識工作者,參與問題定義、研究與決策,而不再只是受委託製作作品或美化成果的人。

早期的一個例子,是 John Latham 於 1975~1976 年間進入 Scottish Office,研究蘇格蘭的廢棄工業土地。當時,政府把開採油頁岩留下的巨大廢料丘視為必須清除的工業廢墟。Latham 卻從航空照片、地形和地方歷史中看見另一件事:這些並不是毫無價值的垃圾山,而是數以萬計的工人經過數十年共同形成的「過程雕塑」,記錄了蘇格蘭的工業時間。他因此提出保存、遊憩和旅遊利用等構想,使政府開始用不同的語言,重新討論這些地景的分類、價值與未來用途。

較近的案例則發生於 2022 年。Lewisham Council(倫敦路易斯罕自治市政府)邀請 2 組藝術工作者,分別進入 Climate Emergency 與 Borough of Sanctuary 團隊。在為期 6 個月的進駐期間,他們與市府人員、社區組織和居民共同工作。

這些藝術家並不只是在政策完成後替它宣傳,而是在政策仍然形成的過程中,幫助政府聽見一般諮詢程序裡不容易出現的經驗。這類做法真正運用的並不只是藝術家的「美感」,甚至也不只是籠統所謂的創造力,而是一些更具體的能力。

例如:以陌生的眼光重新審視習以為常的事物、將抽象資料轉化為可以感受和共同討論的經驗、為尚未存在的未來提出不同想像、讓不熟悉專業語言的人也能參與討論、鬆動組織既有的會議模式、權力關係與決策方式……

簡單地說,藝術家不是被請來替既有答案做包裝,而是被請來懷疑:這真的是唯一的答案嗎?

藝術不一定創造一個新的世界,而是迫使我們重新看一次原來的世界。圖片來源:DimaBerlin/Shutterstock

藝術迫使我們重新看一次原來的世界

我想,藝術家之所以有用,也許正是因為他們的位置有點奇怪。他們被請進組織裡工作,卻沒有完全被組織原本的語言和習慣綁住。他們可以參與,也仍然有資格問一些內部的人可能已經不會再問的問題,例如:為什麼非得這樣做不可?

我自己也有過一次很具體的經驗。有一次,已故的 Nigel Dunnett 教授來我的實驗花園看植物,突然問我:「你不是在合唱團裡嗎?可以請團員夏天來花園裡辦一場音樂會。也許你會看到一些平常沒有注意到的東西,get some inspiration。」我當時以為,他只是想成就一個有點唯美的場景:夏日、花園、合唱團,聽起來確實很美。直到那場音樂會真的發生。

那天傍晚,40 個人的歌聲分成四部,在百花齊放的山腰花園裡響起。我才親身感受到,Nigel 說的並不是替花園配上一段好聽的背景音樂。隨著旋律變化,我好像真的在同一株植物上看見了不太一樣的顏色,甚至連背景都跟著變了。那些我看過千百遍的植物,居然還有另一種樣子。它確實給了我一些新的靈感。更意外的是,我忽然覺得,有些旋律似乎真是從這片土地長出來的。英國牧歌應和著英格蘭緩坡的起伏和植被生長的樣子。至少在那個傍晚,我很難想像同樣的旋律會從台灣的中央山脈或北美的洛磯山脈長出來。

在工作中,我談過無數次景觀特徵評估(Landscape Character Assessment),卻從未把它和這樣的感知連在一起。原來一個地方的特徵不只存在於地形、植被和建築裡,也可能藏在這個地方孕育出來的聲音裡。也許所謂「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一方水土養出的不只是人,也包括人所創造的聲音。

藝術有時候完成的事情就是這麼單純。它不一定創造一個新的世界,而是迫使我們重新看一次原來的世界。這也是為什麼我對「藝術讓世界變得更美」的說法一直有點保留。藝術當然可以很美,但它也可以很醜、很煩、很不舒服,甚至讓人完全不想再看第二次。

當世界越來越有效率,我們更需要藝術

寫到這裡,似乎已經可以替藝術找到一套很務實的辯護:它可以改變調查的方法、打開政策討論,甚至幫助一個組織看見自己的盲點。可是,如果文章停在這裡,我們其實只是把藝術重新送回 KPI,只是換了一組比較好聽的指標。藝術之所以重要,不只因為它偶爾有用,也因為它允許一些不容易處理的東西存在:一種暫時說不清楚的情緒、一個沒有辦法立刻回答的問題,或是一種還不知道應該怎麼實現的渴望。尤其現在 AI 那麼強,要生成一段文字、一張圖片或一首音樂,都比以前容易得多。但一件東西被做出來,和一個人為什麼非得做它不可,終究還是不太一樣。

人還是會有一些說不清楚的情緒,也會突然很想看見、聽見或體驗某種東西。這些需要本身未必合理,也不一定能被清楚地寫成一個指令。AI 也許可以回應我們,甚至給出意料之外的結果,但它不能替我們活過一段經驗,也不能替我們承擔某個選擇對自己和別人造成的影響。

一部小說可以讓一個你根本不喜歡的人活上 300 頁。一幅畫可以把一個毫無效率可言的瞬間保存幾百年。一首音樂甚至不需要回答「它到底在說什麼」。這種空間其實很珍貴。藝術讓我們暫時離開自己的位置,讓世界忽然變得比原來稍微大了一點,也更出乎意料一點。而我想,這件事現在反而變得更加重要。很多事情越來越容易被量化:點擊率、產出、效率、績效、價格,甚至連休息都最好要有一個健康上的理由,好像單純坐著發呆,已經不太夠資格成為一件事情。

所以我最後得到的,可能是一個有點矛盾的答案:我們需要藝術,有時確實是因為它有用,它可以改變我們調查、討論和理解問題的方法。但也有些時候,我們需要它,恰恰是因為它沒有辦法立刻證明自己有什麼用。如果所有事情都必須先證明用途,才有資格存在,那個世界大概會非常有效率,也非常無聊。所以下次覺得無聊時,也許可以暫時假裝自己是舞蹈家、雕塑家或書法家。你未必會做出一件作品,卻可能看見一些原來沒有注意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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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居英國,為英國註冊景觀建築師及Sheffield雪菲爾(謝菲爾德)大學景觀建築系兼任教師。2005年起成為Sheffield愛樂合唱團第一女高音團員。希望能持續地思考與反省「設計」所帶來的「問題」,寫出那些在心裡發酵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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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居英國,為英國註冊景觀建築師及Sheffield雪菲爾(謝菲爾德)大學景觀建築系兼任教師。2005年起成為Sheffield愛樂合唱團第一女高音團員。希望能持續地思考與反省「設計」所帶來的「問題」,寫出那些在心裡發酵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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