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月,在幾乎是謝菲爾德(Sheffield)最熱的一天,我參與了台灣友人舉辦、英國國家公園贊助的健行活動。雖說是本城最熱,其實也就只是攝氏27度,這對許多台灣的登山友來說,在夏季可是求之不得的好天氣!於是,一整團受峰區國家公園(The Peak District National Park)贊助、「只有台灣人的健行團」,在這「最熱」的一天出發了。
無痛登山?其實是無法偷懶!
我天性好吃懶做,能躺著就不要站著、能坐著就不要站著。但選擇了環境相關專業,從學生時期開始就不得不在戶外活動,上山下海的去基地調查、城市與鄉間到處走走學習長見識,後來自己成了執業的景觀建築師、大學的老師,在業主與學生面前,永遠都不能顯現出一點點「其實我很懶得動」的樣子。所以,在隊長發起這項健行活動時,我策略性地答應她,心想一定有很多朋友會共襄盛舉,到時候人數超過,我再偷偷退出即可。
果不其然,消息一出人數馬上爆滿,於是隊長在正式出團前,準備了幾次場勘,為了消化人數,有幾位朋友於是選擇參加場勘團。沒想到要正式出團的那週,因為各種突發原因,團員從10人驟降成4人。規則是至少5人才能成團,為了能讓活動順利成行,我不但不能偷懶,還得在前一天到處幫忙找「有能力又願意」在大太陽下,爬上爬下健走13多公里的台灣鄉親!最後一晚,終於在幾位留學生的熱情幫助下,我們從「台灣女性健走團」轉型為「跨越世代的台灣健走團」。

當天,國家公園派了一位義工督導,與我們5位團員1位隊長,一行總共7人。義工督導是位70出頭的老先生,速度雖比不上我們團幾位彷彿來輕鬆逛街的碩班同學,但他老當益壯,每一步都相當穩健,並且督導經驗豐富。他沒有插話指導隊長如何配速、選定地點休息,我想在他默默觀察下,隊長顯然很符合他的標準。
這次,我終於不用掩飾自己的真心,整路不斷抱怨「人為什麼要爬山?」能用中文在團友面前呈現自己最真實的樣子,真好!不過內心深處還是不得不承認,過程雖然辛苦,但是這樣的美景、一路上幼稚的發洩和最後戰勝了自己的愉悅,也只有這樣的活動才能得到。另外套句最近來訪的台灣山友說的:「這樣的景觀,在台灣要走上一整天還得住在高山裡才看得到,你們搭個20幾分鐘的車就可以到了,完全是無痛登山!」好吧,這又是個很有說服力的想法。

一場免費的健行,背後是英國盼社會參與的公共精神
這次去的國家公園,我碩士班開學前就曾跟系上來過,爾後無數次回訪,從來都是自掏腰包,唯獨這次參與了隊長舉辦的13公里登山健行,車資與午餐都由國家公園包辦了。
為何有這樣的好事呢?起因是隊長參與了國家公園社區大使培訓活動(Community Champion Training Programme),而這次健行就是她的結業成果。
總共為期6天的週末培訓課程,時間橫跨6個月,內容包括3場整天的訓練課程、一場2天1夜的週末住宿課程,以及最後一天的慶祝活動。雖說只要6天,但是這半年來聽隊長描述她的上課經驗、與同學的互動點滴,著實覺得有意思也有意義。課程從認識國家公園地質、生態、文化、保育等相關主題開始,到看地圖、測量距離、規劃行程、建立對健行的基本觀念與技巧、自信與領導能力的培養和與相關執行單位的會晤……鉅細靡遺地強化各種相關技能。網站上這麼寫著:
我們的願景是讓每個人都能自信地造訪並享受國家公園。這意味著,人人都能從在公園中度過的時光中獲得健康與幸福感的益處,並具備知識來幫助保護它們。然而,我們也知道,在進入國家公園的機會上存在不平等現象,其中包括來自不同族裔背景的群體。我們希望這項專案能支持更多的少數族裔社群獲得技能與資源,從而與國家公園建立終身連結。


少數族裔女性為何不去國家公園?
身為一個外國移民,我去國家公園的次數應該高於其他移民,這和我的學經歷背景有關。翻看調查研究資料,在英國,移民、少數族裔每週使用戶外空間的比例顯著較低,自然空間的參與率亦較低落。研究也指出移民戶外活動參與率與定居滿意度存在關聯;而少數族裔、低收入者、年長者、障礙者在自然空間的參與率偏低,此類人士在此活動上,存在「多種障礙」。
英國國家公園的遊客中,只有約1%擁有BAME背景(黑人、亞裔與其他少數族裔,Black, Asian and Minority Ethnic)。近年這個議題逐漸受到關注,特別是戰後前來補充勞動力的外籍移民已經延續到第3甚至是第4代,再加上敏感的難民議題,這個1%的數據與目前英國內超過15%的BAME族群相較,的確不是太好看。
幾年前我寫過一篇關於自己在國外旅居多年的心得,認為如果能像本地人一樣生活,也許就算是真正融入了這個新的地方。再看看上面1%的數據,這意味著少數族裔好像並沒有那麼融入這個新家。交叉比對另個國家公園的資料,訪客社會階級普遍偏高,來自高社經階層(Affluent Achievers)與「舒適社群」者較多,而社經地位偏低的參訪者都顯著較少。
再進一步討論其他因素,也包含心理與文化障礙。像是BAME族群往往視鄉村與自然為「白人空間」,缺乏歸屬感,也有些族群文化對於自然有敬畏與保持距離的習慣,更不用說某些族裔對女性的行為期待。這或許就解釋了在過去20多年裡,為什麼我極少在健行的時候遇到少數族裔女性。可以說,少數族裔女性在參與國家公園與戶外活動時,面臨交叉性的多重障礙。不僅是時間與照護責任的限制,還包括文化服裝規範、安全與歧視風險、交通與經濟門檻,以及社區支持與榜樣的缺乏。這些因素彼此疊加,使她們的參與率比男性與白人女性都低。
如同這次我們的團友突然退出,正是因為先生週末臨時有工作,而她在英國沒有後援,只能由她完全負擔起照顧小孩的責任。這是最常見的案例。許多研究指出,BAME女性在家庭與社區中往往承擔更多無償照護工作(照顧小孩、年長家人、家務),使她們可自由支配的時間比同齡男性少。
我們這些非白人女性,想按照原定計畫到戶外健走,竟然有那麼多隱形的阻礙?

一條健行路徑,看見族群共存的可能
此次的健行路徑,有幾段我已經走過很多次了,不過沿路上我注意到有很多BAME的訪客,特別是圍著頭巾的穆斯林女性,比起以往增加了。不管是不是社區大使的活動奏效,還是近年提倡接觸自然提高身心福祉(Health and Wellbeing)的意識發酵,對少數族群或本地人都是一件相當正向的事。
我在英國很多地方,有時會忘記自己是一個外國人。這不只是我自己的感覺,也是因為看到我外表的本地人對「外國人」沒有不同的對待,才讓我不感到格格不入。大家可以想像如果在玉山國家公園裡,要是能常常看到移工或外籍配偶自組團隊,像其他台灣山友一樣來登山,而你就像是在超商遇到他們一樣的平常,那是什麼光景?這也就是為什麼英國要有特別資助,讓「人人都能從在國家公園中度過的時光中獲得健康與幸福感的益處,並具備知識來幫助保護它們。」
一個地方怎麼對待外來族裔,可以判別出這個社會的文明程度。不管外來族裔是將成為自己的一份子還是短暫停留,如果能讓外來的人自然而然像本地人一樣生活,那麼因為彼此不同所造成的衝突、摩擦會降低很多,也會使外來者更容易學習本地文化,並尊重、愛護本地環境。種族問題、移民問題不可能只靠這一個方法就獲得解決,但這樣溫和的方式,不啻是個容易執行又雙贏的好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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