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來不覺得自己屬於高敏感族群(Highly Sensitive Person,HSP),並不是那種容易被外界刺激影響的人。一直以來,我都以為自己對噪音、燈光、顏色、氣味等環境裡的各種元素有著很高的耐受度。與其說是在忍耐,有時甚至更像是毫無察覺──那些聲音、光線與氣味彷彿只是背景,靜靜存在,卻不曾真正進入我的感官。
但這樣的自我認知似乎在不知不覺間慢慢改變了。我依然不認為自己是高敏感的人,但隨著在國外生活的時間越來越長,每一次回到台北,卻愈發清晰地感受到都市裡那過於飽滿的感官世界:聲音更喧嘩、光線更明亮、氣味更濃烈,一切都比記憶中來得更豐富,也更逼近。
有一次我想找個安靜一點的地方,走上了仙跡岩步道,但除了還可聽到山腳下道路的車聲,連走在步道上往來的運動的人都要將自己手機裡的音樂大聲播放到能在半個山谷迴盪。
我想,一定是仙跡岩不夠高,於是我又去了內湖的金面山。果然城市裡的噪音少了些,但健行的人們還是很樂於分享自己的音樂和正在看的網路節目。我真的很納悶,都已經進入自然領域了,為什麼還要帶著這些聲響和資訊,讓自己停一下下,不好嗎?


噪音帶來的身體感受
有一次,我站在十字路口等紅燈過馬路。那是我第一次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臟竟然會因為噪音而不舒服。脖子和肩膀不自覺地僵硬起來,人也變得有些慌張。
那一刻,我彷彿真的「看見」了噪音。每一台轉彎的公車、大型車,都用各自不同的音高與頻率不停地「逼、逼、逼」。聲音忽快忽慢、忽大忽小,時遠時近,一波一波地朝著站在路邊的我湧來。我知道,這些聲音原本的用意是警示行人和其他車輛,提醒大家大型車正在轉彎,好讓人注意它的存在,以減少交通事故。可是當我站在那裡看了好一會兒,卻忍不住想:當所有車輛都這樣此起彼落地亂叫一通時,路人和其他駕駛其實幾乎是無差別地把所有聲音一起屏蔽掉了。這樣真的達到了原本設想的目的嗎?還是只是讓所有人一起承受了一場噪音污染?

我最糟糕的一次經驗,是在劍潭捷運站搭上一班要往故宮的公車。從我上車的那一刻開始,車子的警示聲就沒有停過,一路「逼逼逼」地響到陽明山腳下的至善公園。那段路原本應該是慢慢遠離城市的路程,卻在那令人緊張且堅持的焦躁聲音裡,變得非常漫長,我真的差一點就想下車,逃離那一顆顆像撞球打在我頭上的逼、逼、逼。
對聲音的反思
自從那次「看見」噪音之後,我好像再也很難假裝它不存在了。除了警示聲,還有機車呼嘯而過的引擎聲、每間商店各自播放的宣傳和音樂,這所有的聲響一起譜出了不悅耳的樂章。
於是,我開始特別感謝那些在打完方向燈、完成轉彎之後,會讓車子安靜下來、不再讓警示聲繼續響的司機。同時也很擔心要不斷聽到這幾乎是奪命連環叩噪音的司機與用路人。
回台的時候,我常跟爸媽抱怨「這裡實在是太吵了!」媽媽念我,「妳怎麼變得這麼孤僻?是妳待的地方太安靜了,生活的地方還是要有點聲音,不然太沒有生活的氣息了!以前是我們嫌妳吵,沒想到有一天被妳說吵了?」
我承認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下一段我就不用說了。許多醫學研究早已證明「即使沒有察覺」,噪音仍會影響身體造成高血壓、心血管疾病、心理健康問題、糖尿病、憂鬱症、睡眠障礙……。沒有察覺是因為人們主觀上已經習慣噪音,可是身體仍會持續產生壓力反應。
我知道媽媽的意思是太過安靜的地方顯得沒有生氣,住起來也不是很有意思,可我的意思不是要把都市變成寧靜的鄉村,只是希望降低任何引起不健康的因子。
在都市裡,我們的生活很近,市場裡的叫賣聲、鄰居彈琴的聲音、抽油煙機的聲音、公共空間裡不同年齡層練舞的音樂、有時失控孩子的哭鬧聲……太多太多生活的聲音都是日常的點滴。住在這樣的環境中,大家都得彼此包容,如果能將不必要的聲響降低,危害健康的隱形因子又可以少一點點。
尋找真正的寧靜
不知道有沒有一個紀錄,要到海拔多高的地方,才能甩開都市吵雜的背景音? 就是那種下了車之後,好像走進錄音室一樣的寧靜。
上一次在台灣有這種感覺是在海拔高度2,854公尺,玉山國家公園的西北隅的麟趾山步道上。也許我誇張了,但曾經試過在台北上仙跡岩、金面山,去到大安森林公園的中心點,我仍找不到一處讓我的耳朵可以稍作休息的地方。

靜,不只是沒有聲音。當城市的喧囂暫時退去,耳朵才有空間停下,心也跟著慢下。你才有機會聽見風掠過樹葉的聲音,偶爾的鳥鳴,察覺自己的呼吸。這些聲音小而真實,它一直在,只是我們沒有機會察覺它,察覺自己。
在靜裡,身體會慢慢放鬆。肩膀下來了,心跳慢了,腦中的雜訊也少了。靜給你空間去感受自己、思考,可以回到自己的節奏裡。它不是逃離,而是一種調整,一種讓身心重新找到平衡的力量。
都市不可能永遠安靜,也不需要完全抽走熱鬧。但如果能有靜一靜的機會,給自己片刻,你會發現:靜的存在,不是什麼都沒有,而是一種能讓人重新整理身心、重新有力氣再進入繁忙世界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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