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的學期結束了，我也把 3 門課的成績改好了。本來很害怕會收到上百份 AI 成品，還好一切都比我想像中來得「真人」。
不得不承認，很多時候我得疑神疑鬼看待我眼前的文字與圖畫。英國大學對學術誠信有很嚴格的標準，不管是引用前人研究、文章、圖片等等，從大學一年級開始就有嚴格的訓練與要求，所以在我們進入 AI 時代時，規範 AI 使用上亦與時俱進。要用 AI 是可以的，不過學生必須交上使用聲明，陳述自己如何利用 AI 來幫助完成作業、使用了哪些指令詞（Prompt），每一個環節都要解釋。看過了那麼多份文字報告與設計圖，再搭配使用聲明，倒也讓我看出了一些意思。
用AI加強工作產出，卻放任思考與審美的空洞
不要說我們設計科系，這陣子應該很多人都用過各種不同的 AI 工具來生成美麗的圖片，水彩風、潑墨風、復古風、超現實未來感……以前除非自己有專業背景，不然要弄出一張圖，不是 2、3 個小時能搞定的事，但現在只要幾秒鐘，就可以創造出完全不一樣的視覺效果。建築師朋友說，他從未覺得自己那麼有創造力。
「你確定這是創造力？不是工作效率？」我這樣質疑他。
其實我已經有點 AI 視覺疲乏了。我看到的是各種不同的表現手法，但內容沒有什麼新意。如果我們一直追求產生各種漂亮的圖，那是創造力嗎？友人抬起一邊眉毛，不置可否地看著我。
做設計的人總愛自嘲是在燃燒生命、熬夜賣肝。為了做出一張好看的圖或一個理想的模型，常常改了又改、重做再重做，只求作品能更接近（業主）心目中的完美。現在能省下 9 成時間和身心折磨，根本是人生的救贖。但同時，我卻也看到了思考與審美的空洞。
我給朋友看了幾個我在網路上看到的範本。頭兩篇是兩位不同作者整理得非常仔細的一系列空間分析圖，有許多小標題，每個標題都搭配了平面圖與 3D 圖示，整篇圖文排版都達到專業水準，而且風格各異。但細看之後，就像喝了一杯顏色很深卻味道很淡的茶，說了很多，卻沒有重點，也沒有什麼意義。像是「樹是綠的」、「人行道比車道窄」，請問這需要大費周章來分析嗎？或者「長型植栽綠帶適合商業空間」，但真的是這樣嗎？
另一篇則是資深設計師運用 AI 展現他所謂「更好」的設計方案。可能由於多年未進修，很明顯地，他提出的方案不僅概念落後，連表現手法也停留在上個世紀，只是可以快速產出多個視角而已。不過，他顯然很滿意這份月費帶來的速度感。
以上是好友的真實評論，當然，我也是這樣認為。
高分學生有策略的使用 AI
我想我們要學的是如何駕馭 AI，利用它的好處，而不是像打了興奮劑一樣沉迷於速度帶來的快感，卻沒有任何實質效益。
如我前面所說，從學生的使用聲明中，我發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傾向。成績最好的群體裡，大約有 3 分之 1 的學生使用了 AI，但另外 3 分之 2 完全沒有使用。而成績中下的群體裡，比例其實也沒有明顯不同。
但從聲明裡可以很清楚看出來，高分學生在使用 AI 時是有策略的。他們比較像是先擬定好計畫，哪些部分可以透過 AI 快速提升效率，哪些部分必須由自己投入思考與判斷，分得非常清楚。而且他們的指令往往很個人化。觀察他們如何修改指令，幾乎就能判斷出這位學生的學習軌跡與能力到了哪個階段。
表現普通的學生，通常把 AI 當成資料收集和文字、圖片生成工具；好一些的，多少會加入自己的觀點與思考；最差的則是用了 AI 就以為自己是設計大師，卻連判斷作品好壞，內容對錯的能力與品味都沒有。
然而，對經驗尚未累積的新手而言，若沒有正確的 AI 使用方式與心態，在學習與建立專業能力的過程中其實是相對危險的。
AI時代，年輕人愈來愈難面對時間空白
這是個幾乎人人都 3C 上癮的年代，我自己都覺得專注力只剩下 10 分鐘，更何況是跟著 3C 一起長大的新世代。英國政府最近宣布，預計從 2027 年春季開始限制 16 歲以下未成年人使用部分高風險的社群媒體平台。政府認為社群媒體可能導致接觸有害內容、網路霸凌、網路誘騙、成癮式使用，以及青少年心理健康問題，因此希望透過年齡限制來降低相關風險。某種程度上，這也是人們發現自己過度依賴數位科技後，試圖亡羊補牢的作法。
昨天新聞裡訪問一群 13 歲的孩子：「如果不能用社群媒體，多出來的時間想做什麼呢？」
幾位同學很有禮貌地回答，語氣裡卻帶著一種近乎抗議的無奈：「不知道，那就對著牆放空好了。」
我聽到這個答案時忍不住笑了，但笑完之後卻有點感慨。以前的放空，往往是因為已經經歷了很多事情，所以選擇暫時停下來；是一種主動的休息與整理。但在這些孩子的回答裡，放空更像是一種被迫的空白：因為不知道還能做什麼，所以只能什麼都不做。
現在的我們，似乎也越來越難面對這種空白。有了時間總想立刻滑手機、看影片、找答案，AI 出現之後更是如此，畢竟幾秒鐘就能生成文字、圖片與方案，一切都變得迅速而看似完整。但效率從來不是唯一目的。如果 AI 幫我們省下了 9 成時間，我們是否真的能用它來批判思考，或是去體驗一些不一樣的東西，來提升自己的真實能力並享受生活？至少不是用來產生更多看似精美、卻沒有內容的東西。
我想 AI 已經成為現代人手上最重要的工具了。只是工具不會決定作品的高度，真正決定高度的，始終是使用工具的人。在 AI 讓一切都變得更快、更容易的時代裡，真正需要被保留下來的，是我們仍願意慢下來思考與判斷的那一點能力。
後記
寫完這篇文章後，我把文章傳到 ChatGPT 請它重寫，然後問：我們兩個誰寫得好？
它的回答是：這種比較其實沒有意義。你的原稿已經把核心都建立好了：觀察、例子、矛盾感、以及你對「AI 與創作」的立場，其實都很清楚，也有很強的個人視角。你是在寫一篇有洞見的文章，我是在幫它變得更像可以發表的版本。
顯然，它覺得它是可以發表的版本，但我的評價是：「你的文章太工整，AI 感太重」。它則認為，要投稿或發表在正式刊物，它的版本比較安全；但要保留個人風格與專欄感，我的原始語氣更好。
我不得不佩服這免費版的 AI 有如此的洞察力，看得出來要我想保留的是一人在說話的語氣。這更是要提醒自己，得好好繼續精進自己，駕馭好 AI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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