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文章，寫到了過去十多年參與英國校園改造的經驗。文章主角的成功案例，講的多是「硬體」，像是校園景觀如何升級、如何提供一個合適的場所供師生使用。但在文章裡我沒能仔細提到的是「軟體」部分，也就是使用空間的人。
回顧我的經驗，所謂成功的案例，絕對以人的因素為最。花了再多錢、設計得再精采的空間，沒有會用的人，空間到最後也是死去。一個曾經被師生喜歡的空間，可以只因為負責「戶外學習」空間的老師離職，不到一學期就讓原本都設計好的外部景觀變成庭院深深、荒煙蔓草的可怕模樣。
以我的觀察，有信心、能力或興趣，知道如何有效且有意義使用外部空間上課、活動的老師是極少數。一個普通的公立學校，要有成熟的「戶外學習」計畫，更是難得。
校園，可以是孩子接觸自然的重要場所
上週我被邀請去參加了一場工作坊形式的研討會，題目是國家教育自然公園計畫 （National Education Nature Park）。聽起來相當老掉牙的主題，字面上的意思，好像是鼓勵利用鄰里公園達到某種教育目標，但會後我感覺這是我在英國參與過最精彩、獲得最多東西的會議。原來題目中的「自然公園」不是指鄰里常見的小公園，而是各級學校。它的網頁上解釋：
我們是英國各領域的領先機構，在學校和高等教育、科學研究以及公眾與自然方面擁有世界一流的專業知識。為了應對全球緊急情況的緊迫性及教育部的可持續發展和氣候變遷策略，這是我們這個世代絕無僅有的機會，可以改變我們教授氣候教育的方法，支持年輕人採取行動並增加各地的生物多樣性。
這個計畫是由自然史博物館（National History Museum）與英國皇家園藝協會（Royal Horticultural Society）主辦，會議中還有其他研究機構與大學研究人員。恰巧我參與過幾次校園空間的研究，才與教授同事一起受邀，也因為我「景觀建築師」的身分，成為全場唯一一位設計校園、寫景觀管理計畫的人，能提供一些在第一現場看到的問題與希望。
學校在鄰里間的位置，是依人口分布規劃的。且英國公家機構中，有36%碳排量來自各級學校。在氣候變遷下，學校的外部空間顯得彌足珍貴，它不但有教育和提供師生遊憩的功能，在提升環境韌性和增進生物多樣性上，也有很大的發揮空間。這就是為什麼，我一直對於人們「怎麼看待校園外部空間」和「會不會使用」感到心急。
目前數據顯示，只有24%的小學，讓學生每天有接觸自然的機會，在升上中學後，數據更是急遽下降。自然對人類的好處無需贅述，很多事情是需要由上到下的政府力量才能有效完成。經歷過很多學校設計案，我感觸最深的，其實是老師、家長們的抗拒。我曾在地方社群Sheffield Online看到一個討論串，有孩子在學校玩得太瘋，幾位家長約談校長，希望能約束小朋友注意自己的服裝儀容，保持整齊。他們被校長拒絕後上網「公審」討拍，引起廣泛討論。
幫助環保永續，孩子與學校可以做什麼？
這是我在第一線看到的問題。過去我一直期待有其他人也和我一樣急，為了下一代的發展與越來越脆弱的環境，不知道能告訴誰，才可真正把「教育」、「身心健康」、「提升生態」、「對抗極端氣候」的需求一次滿足？
而那天，不管是研究者或公務人員的發言都很有啟發性。我們先天馬行空的從自己的專業出發，再慢慢聚焦，提出不同的可能執行方法。短短5小時，檢討了去年（第一年）的執行成果、訂定下個年度目標、最重要的是把「在校園戶外空間上課」加入訓練老師的課綱。也就是說，未來要在英國取得教師資格（PGCE）必須通過這個訓練考核。
與此同時，計畫更橫向地打開了其他訓練與資訊收集。它有不斷更新的APP供老師及學生使用，幫助與各級學校的課綱連結，像是提供戶外互動課程、認識並記錄生物多樣性的變化；而收集到的資訊則反饋到國家生物多樣性網站，以監控並建構全國教育機構的環境資料。
在高等教育部分，設置氣候大使，鼓勵年輕但已具有一定專業知識的青年參與活動，幫助推動永續教育、在生活中實行永續，亦增進他們未來就業的相關工作機會。例如景觀專業的學生可以運用專業知識參與校園設計、幫助學校申請經費；行銷系的學生則可幫助教師策畫活動，甚至寫活動計畫書等等。每個人都有可發揮的空間，除了提供訓練，也節省收集資料或規劃活動的支出。
愛自然，也需要知道怎麼做對自然最好
永續教育常常淪為口號，有時大家雖有心，卻不知道除了多做資源回收外，我們還可以做什麼? 大家都知道維護環境很重要，可是怎麼做才是對的？
前天在臉書上看到某位登陽明山的山友，提到看見面天山到向天湖間的步道正在清除兩旁植栽（文中稱為除草）。他指出，因為過去的不當除草，所以某些植物的數量群體有了改變。
能看出這些細節的山友，應該是生態知識豐富的人。不過這篇貼文下方引起熱烈討論，有山友說，那些被除掉的植物不是保育類，從步道上移除，也可以在其他地方長；也有山友說，為了安全可以針對更寬的距離清除，才不怕有蟲蛇藏匿，剷除花草是必要之惡，維護人的安全更重要；當然也有人抱怨這裡又不是花園，如果只在乎保育，那封山讓人全都不要來就好了！
我常說，我們的喜好會決定未來的景觀面貌，也決定生態環境是被修復還是被持續破壞。我相信留言的人們都是愛自然的，所以他們願意去爬山。我非常同意安全的重要，但是不同的安全要求與自身擁有的知識，會造成截然不同的結果。這是個人民有力量的時代。人民要求安全便利，主管機關就必須順從多數。大家都要除草，主管機關豈敢置之不理？可是如果告訴民眾，你以為那些可以長在其他地方的植物，偏偏就是要在群落邊緣（如步道兩旁）才長得好，這樣不當除草，長期會造成什麼後果？如果大眾有多一點知識，知道國家公園與一般遊憩綠空間的不同，現在討論的就不是該不該除草，而是「怎麼除草」，才能對環境和人有最大的益處。
過去20年，英國經歷了金融海嘯、嚴重的疫情危機、脫歐、政黨輪替……，身邊的親朋好友常常自嘲是「日落帝國」。但這場會議是我多年來第一次覺得看到了一個有力的政策，希望這篇介紹英國國家教育自然公園計畫的文章，給在東方那個擁有非常多豐富物種的科技之島一些腦力激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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