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關於「樹」的議題越來越受到重視。或許是住在高度都市化環境裡的人們越來越多，發現我們迫切需要「都市裡的自然」，於是大家開始在意起行道樹的修剪方式、在意都市開發與樹木的衝突，也追逐隨季節轉變而繽紛變化的樹。英國的城市發展，比起台灣早了上百年，面對樹木問題理應更完善，但凡事皆有例外。
我居住的城市，是位在英格蘭中北部的雪菲爾（Sheffield），堪稱歐洲最綠的城市之一，居民相當引以為傲。根據市府官方數據，全市共有450萬棵樹，其中有36,000棵是行道樹。簡單地說，整座城放眼望去，光是門前、窗前就可以看到好幾棵樹。
樹太多了，很需要好好管理，於是市府在2012年簽了一個長期管理合約。這件事聽起來非常合理，但卻是引爆炸彈的開始。
被判死刑的450年老樹
2012年，雪菲爾市府與國際工程公司Amey 簽了一個要價22億英鎊、為期25年的長期合約「Streets Ahead PFI contract 」。合約內容主要是維護管理市內的道路鋪面、街燈和所有的行道樹。此類合約是英國很普遍的「民間融資提案」，英國多數公共工程都是如此進行。如同其他工程合約一樣，一切也都按照合法的程序，在沒有什麼人注意之下，合約就簽成了。
一年半過後，2014年1月的某日，市府在一棵已經活了450年的橡樹上貼了公告，解釋這棵樹由於本身的健康問題，將要被移除。歷史資料指出，這可能是雪菲爾的第一棵「行道樹」，這450年來矗立在路口，看著人來人往，從馬車到汽車，最後在它還稱得上壯年的時候，被宣告因為得病，樹況不佳、枝幹脆弱，怕傷及路人，將被送上斷頭台。
起初附近居們議論紛紛，大家越想越覺得奇怪，這棵樹從來也沒有出現什麼病徵，怎麼就這樣被宣判死刑？就算是一棵活了45年的樹，以人類的壽命看來已是大半生的陪伴，更何況是450年的樹，那可是家族世代的記憶。抗議聲浪越來越大，市府先是拿出「專業鑑定」的報告來回應居民，但由於民眾的反應太過激烈，只好承諾因為這棵樹對居民而言有特殊的價值，將會再尋求其他可能的處理方式。
不過，按照英國奇怪的辦事效率，市府承諾「會再尋求其他處理方式」的回應，是在那棵樹被砍掉之後，才送到陳情團體的手上。這是所有事件的第一個引爆點。從2014年起至今，已經砍伐了5,500棵路樹、行道樹。與Amey的合約裡，在2037年以前，要被移除的樹約有17,500棵，佔了約有原有行道樹的一半。
缺乏遠見的管理規劃，只想省下修繕麻煩
到底好端端地為什麼要砍樹？追溯起因，要回歸到管理與法規的專業層面。一個城市有心要好好維護管理用路安全，是非常可喜可賀的事，但搞到幾乎全城憤恨、好幾次上了英國與歐洲各大媒體、成了負面教材，實在也是咎由自取。
事實上英國有相當嚴苛的法律，規範各種關於樹的工作及議題，而進行這樣大規模的合約時，要移除哪棵樹、要如何修剪，都必須依據領有執照的樹醫（藝）師（arboriculturist）報告來進行作業。2006至2007年，Elliott Consultancy顧問公司就已經替全城35,057棵行道樹做過體檢，提出了一份獨立評估的報告，其中指出：城內74%的行道樹為成樹，71%是健康且不需要任何即時維護工作的，並列出各種不同的維護方法。真正需要被砍伐移除的只有1,000棵，約為2.8%，就算是把某些要大幅度修整或救治比較困難的樹一起加進來，也到不了2,000棵。那麼Amey的合約為什麼要大費周章、砍掉近50%的樹？這又是哪裡來的依據？
雪菲爾的行道樹絕大部分樹齡都超過120年，對多數行道樹種來說，正值青壯年期。一個長期的維護管理合約要有高利潤，當然支出越少越好，可是砍樹再補上新的樹，怎麼會是減少支出呢？
在合約裡，除了維護樹以外，還有其他的街道家具與道路鋪面。走筆至此，身在台灣的讀者應該已經浮現一些榕樹浮根破壞人行道甚至車道的畫面了。當這些修繕都列在合約裡，36,000棵行道樹就都是未爆彈。更何況已經有相當比例的樹木在道路規劃以前就已經存在，也早就已經造成破壞。與其一一修繕這些被行道樹破壞的基礎建設，還不如在一開始就把樹通通砍掉，以免夜長夢多。再加上要符合越來越細的無障礙法規和其他更高標準的修繕原則，這25年的獲利，就看前面如何執行了。
砍一棵百年老樹，不是種兩棵小樹就能補回來
我有一天在一條不常經過的路邊，看到幾棵樹幹上貼上了「救救我」的宣傳單。我的工作經驗，砍樹在英國不是那麼容易就會發生的，我還先入為主地以為是那些過於執著的環保團體在做情緒性的抗爭。過往我參與過的工程，設計、工程團隊甚至業主都會把「樹的存在」當作一件重要的事。我們會把樹的折損減到最低，也不會假裝把基地的樹移植到其他地方，就當作是做了一件對的事情。
當然，所謂折損降到最低，多少也有些自由心證的意味，好在英國本身的規劃法規嚴格，要砍樹可以，但要提供理由與相對補償，每個環節都很清楚。這也讓我在每次不得不砍樹的時候，還能彌補一些心痛。專業的執行者必須在各方需求下理性評估、考量整體最大的益處，砍了一棵大樹，可能要補回三棵中小型樹木，如果不得已必須要移除受保護的樹，更有各種補償不完的要求。基於這些，很難想像市府到底是如何簽下這種荒謬的合約？如何解讀當初那份獨立評估報告提出的維護管理（其實是砍樹計畫）？這個過程反映出市府是如何漫不經心，居然讓事情發展到幾乎不可收拾的地步。
過去這漫長的8年，市民們時不時發起各種抗爭，還有人干擾砍樹工程而被判刑，各種相關產業的專業人士，也竭盡所能地想挽回頹勢。但市府不斷用「停工就會違約要賠上天價」來對市民施壓，也不斷強調他們補植的數量會遠遠超越被砍除的。然而，這樣的數字怎麼會是對等的呢？兩棵5年的小樹苗，換一棵120年的成樹，是合理得嗎？就算問小學生也會覺得哪裡不太對。
大樹的生態價值，有說不盡的好處。光合作用的能力、提供其他生物的生命所需、對減緩溫室效應的貢獻、保水的功能……還不用提到人文景觀上的價值。這些，因為沒有數據化也沒有標準對價關係，於是就在以撙節為中心的計算裡被視為零。
這場長期抗戰，有過幾次遊行，我也參加過。我對自己當初過於理性、過分相信體制而感到慚愧，但希望亡羊補牢，不會太遲。過去一連串的疏忽與錯誤累積成如今的失控，市府長年忽略對行道樹與路況的維護管理，以至於道路、行人與行車的安全被樹威脅，而居民也始終投票給某一個政黨，以至於執政的政黨怎麼選都選得上，也就有恃無恐的推行各種政策，最終被人民認為失職。
政府終於道歉，他卻再也看不到了
這漫長的抗爭，到了2018年12月底，市府終於同意雪菲爾市護樹團體「Sheffield Tree Action Groups」（STAG）的要求，邀請「雪菲爾與羅瑟勒姆野生動植物信託」（Sheffield & Rotherham Wildlife Trust）為第三方公正團體，建立三方合作關係，最後的目標是提出行道樹的管理策略，而砍樹的事也逐漸減緩，現在已經進入暫停砍樹的狀態了。
寫這篇文章，許多往事歷歷在目。這幾天查資料的時候，讀到一篇前兩個月的新聞，讓我欣慰又難過。新聞主角是我剛開始在英國工作遇到的長輩同事艾倫，是公司最資深的建築師之一，帶著我做過很多設計案，在他退休之後我們也常書信往來。他亦是護樹活動的發起者之一，在砍樹事件發生後，他奉獻了很多私人時間，用自己的專業與市府激辯。某次在雪菲爾公民基金會的護樹會議中，他坐在成堆的文件裡，就像是我當年跟他一起工作時一樣，對所有的細節都鉅細靡遺。
會後我們約了喝咖啡，他說他後天要去東南亞背包自助旅行，得等兩個月後回來才行。我還告訴他，如果你有多一點點的時間，就順便去一趟台灣，我絕對會幫你安排美好的行程！他如史恩康納萊的明星臉帶著性格的笑容說：「等到樹的事情解決了，我就有更多的時間，希望去台灣玩的時候，你能成為我的嚮導！」
很遺憾，那是我和他最後一次見面。在新聞裡，市府終於對艾倫與市民道歉，他們承認提供了錯誤的資訊，誤導了民眾，也鑄成了錯誤的決定。這個道歉來得太晚，艾倫去年年中，已經因病離開了人世。
雪菲爾市的失敗案例，還有更多值得探討的問題，像是陽光權、階級與教育程度的認知影響、警察權、文化景觀的保育與價值、都市景觀設計規範、都市無障礙空間……願此事能作為其他國家與城市的借鏡，不要輕忽了這個議題，也藉此紀念我的忘年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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