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5個停車格」大小的景觀設計案，卻讓我看見兒童教育的創意與活力｜劉孝儀／寫出那些在心裡發酵的想法

最近被邀請去參加了一位小學暨幼兒園校長菲歐娜的退休歡送會，心裡百感交集。回家後，立刻打開電腦文件夾找出第一個設計案的草圖，十幾年前的往事種種歷歷在目。

我記得當年看到基地面積、再對比校長列出的要求時，確實有一種「強設計師所難」的感覺。那個幼兒園的戶外空間只有5個停車格那麼大，而且，它還不是平的。

「我們學校有1/4的孩子依靠政府提供免費午餐，我希望他們在學校裡能得到跟其他孩子一樣的童年生活。他們的父母可能沒有能力給予很好的教育，沒有機會讓他們接觸自然，所在學校每一分鐘都很重要。」

當時的菲歐娜校長用殷切的眼神，先解釋學校的狀況，再提出她的需求。她需要一個能讓小空間變大的設計，要讓3到5歲的孩童自由在裡面遊戲、活動、認識植物、學習數學、科學，還要這地方像個花園一樣！雖然她前面的發言很讓我感動，但看著那小到不行的三角畸零地，我心想：從業至今從沒有接過這麼小的案子，至少都是它的100倍大，校長要這麼多合理嗎？我做得到嗎？

恰巧，我當時剛加入了謝菲爾德大學（The University of Sheffield）景觀建築系的教學與研究的兼任工作，學到一些研究新知，也應用在設計上。時光匆匆，後來的十多年，校園裡的每個角落或多或少都有了新的面貌與功能，也有機會帶碩班學生與訪問學者做訪談與研究。這些都是當初我看見那塊三角畸零地當下想像不到的成果。

大約5個停車格的畸零地，設計前後對照圖。

沙坑與水的遊戲空間。簡易泵浦在較高處，水流出後經小徑成為小河，最後排入沙坑。除了玩水玩沙之外，老師在此戶外教學，解釋水流的基本原則與如何建造簡易水壩，冬季時還在此生火烤棉花糖，解釋能量轉換的基本定義。

菲歐娜校長的智慧與溫柔：用身教點燃孩子們的熱情

這是一間很小的學校，每個年級只有一班，歡送會那天，大家擠在小小的集會廳裡，校長根本不知道今天是她的歡送會，所以我們都是神秘嘉賓。歡送會由詩人朗誦開始，中途有不少孩子哭了，有的去找導師，坐在老師的腿上或是在老師懷裡哭幾分鐘，再默默回到座位上，然後等等可能又有另一個孩子重複同樣的事，一切都很自然。

也許是文化差異吧！每次去英國學校，我總有個感慨，跟他們比起來，我小學時候的校長好像是公司的CEO或是上級長官，出現的時候大家要有距離、很有禮貌地說校長好；而英國的校長好像自己的叔叔、嬸嬸一樣，孩子們會開心的跑上前打招呼，很多時候也會抱抱校長。現在台灣的小學生跟「學校領導者們」的關係近了一點了嗎？是否能不再像是被「管理」般地度過校園生活？

菲歐娜校長的歡送會，校長做了很感性又幽默的回顧，參與者又哭又笑，相當感人。

前面說到，學校裡有很高比例的生活困難家庭，像是低收入戶、難民或是不會說英文的移民家庭。我接觸過的類似學校，通常學業表現遠低於全國水準、校園評鑑也岌岌可危，但本校在新冠病毒發生前，還曾經是全國前十名成績優異的公立小學！校長與老師們的努力，雖然還是不敵疫情帶來的衝擊，弱勢族群在重大危機下成為更弱勢的一群，但暫時的退步，在最近又重新步上軌道，一點一點地前進了。

校長的離別演說讓我數度大笑與落淚，我非常佩服她的智慧。她不只一次在演說中說到她有多喜歡數學、數學能在生活中帶給她多少樂趣，學生們甚至在台下大喊：「你最喜歡數學，我也喜歡！」從一個大人的眼裡看來，她只是想不經意地「洗腦」學生，把「數學很好玩」的觀念放在他們心中。她從來不會說「成績不重要」，但也從不強調追求好成績。我明白她的想法，她仍然希望她的孩子們能有機會靠著教育的力量翻轉人生。她不談美學教育，但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教孩子如何發現周遭的美，怎麼打開五感體驗環境。她更在乎學校裡每個人的身心健康，努力要到經費，擠進了多功能球場和能奔跑的大草坪，還有自然豐富的植栽設計。她說當心情不穩定時，坐在樹下被植物圍繞，就會好很多。

封城時的線上課程，老師結合數學課與閱讀課，請學生用想像力打扮成故事裡的主角，也計算多少張紙可以塞進幾個方形窗戶之類的數學題目。

極簡風與自然風，哪種更適合幫助兒童發展？

我已隔了一年多沒有進校園。上次來的時候，是和大學的訪問學者一起來做訪談。校長提供了她的一手資訊，告訴我們過去這十多年來她如何利用校園景觀來教學與輔助學生活動。菲歐娜校長拿出一本很厚的紀錄簿，那是學生能力的評鑑，從新生開始記錄到畢業，她說從這裡可以看出學生透過哪些活動與訓練，使某些能力增進。

最近十年入學的學生，有基本能力大不如前的現象，像是不會握筆、活動不靈巧、依賴螢幕……等等，我們都猜想這可能是平板育兒的結果，但這需要更多的研究辯證才行。對比校園景觀改造前後的不同學生表現，改善很明顯。小花園更讓人驚訝，原本以為只有成人會在意這樣的空間，但沒想到許多情緒障礙的學生會在情緒起伏很大的時候，選擇在這裡自處，讓自己冷靜下來。

校長解釋他們如何用第二次世界大戰留下的防空洞來上歷史課，上面的綠屋頂則成為自然課的場所。防空洞是在興建多功能球場挖掘地基的時候發現的，於是我們變更遊戲場設計，加上綠屋頂與再利用的結構，改成半地下室的小屋。

會後，有機會去幾個校園空間逛逛，重新恢復一下過去這幾年的設計記憶。對比大多數的台灣校園甚至是大多數的英國校園，這個學校的空間具有挑戰性，在植物搭配上也豐富很多，可以塑造出比較自然的感覺，而這些設計的背後，是有增進孩童發展和生態價值的理論支持的。

身為設計師，我很難不將回台看到的一些很受歡迎、所謂符合「美學」的新校園設計或兒童空間拿來比較。這些設計多半極簡風，配色與質感都清新且不雜亂；現代感的清水混凝土加上一兩棵樹、少到不行的綠植、完全沒有挑戰性的遊具和精緻的欄杆，很多還強調戶外自然活動空間，我卻只看到一點都不自然的樣子。若用「幫助學童發展」的指標來檢視，得到的分數會非常低。可惜不只大眾被新穎的形象蒙蔽，連本身做設計的團隊都沒有意識到，最重要的不是看起來美。事實上，英國也有非常多學校只有鋪了柏油的遊戲場和修得過於整齊的草坪，同樣也是低分。

較有挑戰性的遊戲設施與自然式的植栽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