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我抓住了春假的尾巴，回台灣享受了幾週明媚春光，也正好有機會參訪了剛完工不久，位於新北市的「The Dark Line時空暗線－三貂嶺生態隧道」。
其實幾年前這個案子開始時，我就一直在網路上跟著，當初看到基地調查的照片，一個水淹過腰、荒煙蔓草的隧道口，就挑動了我的景觀神經，對於這樣一個自然資源豐富、野到不行的場地，我實在是異常興奮。終於，在4月某個週間的中午時分到了三貂嶺生態隧道口集合，參與由本案景觀師吳忠勳先生親自導覽的參訪團。
三貂嶺生態隧道：野性美所帶來的震撼
在英國，我也去過幾次類似的隧道改造，一樣是廢棄礦業鐵軌改成的自行車道，可以騎車也可以走路。我站在遠方眺望隧道口，馬上明白了為什麼三貂嶺隧道自行車道是以「鏤空鋼筋格柵棧道的高架設計」貫穿全長3.19公里，而不像英國以柏油鋪面的作法，增加騎車的舒適感。英國的隧道口有幾種樹木、樹下的野花和灌木，就算是自然生長，也是素素淨淨的模樣；而三貂嶺隧道口有著充滿張力的各種植栽，亞熱帶森林的野性美與豐富的生物多樣性，是許多溫帶國家羨慕且求之不得的寶藏。
三貂嶺生態隧道包括較長的「舊三貂嶺隧道」與短的「三瓜子隧道」，我是從舊三貂嶺隧道那方進入。站在隧道口，一層層的綠色植物錯落在頭頂上，順著鏤空的高架棧道走進，涼涼的冷風吹來，眼睛得花一點點時間適應暗下來的隧道和有點回音的音場。再過一會兒等身體都調節好，可以聽到、看到順著弧形的牆壁流下或溢出的山泉，潺潺地往棧道旁的排水道流去，水道裡有魚有蝦，也有青蛙。隧道壁有被火車燻黑的磚材、有古銅水鏽的石材，綠色苔蘚與蕨類長在不同牆面，有幾段還出現了因為多年滴水形成的鐘乳石。更精采的那段有群台灣葉鼻蝠掛在拱頂上，參訪團快要經過的時候，吳景觀師還提醒我們一定要輕聲通過，以免喧賓奪主，最終讓蝙蝠無家可歸。
在「舊三貂嶺隧道」與「三瓜子隧道」間有一處下凹谷地平台，因2001年納莉颱風的洪水沖刷，造成大量積石堆在兩隧道間，形成崩石地形。當自然悄悄返回後，成為一個垂直的小森林。
正要走出第一段隧道時，突然而來的大雷雨打在垂下的枝葉上，一時光霧氤氳，雨聲震撼，在洞口的我彷彿是看了一場電影。平常我討厭下雨，但此時我萬般慶幸，居然遇上了我懷念已久的雨中美景。那濕熱的泥土味不只當下沁入我的鼻子，在我回英國的這2個多月來仍時常從心底冒出來。
再次進入隧道，很快就到了最有名的這段「鏡面水池」隧道出口。我不得不佩服設計者的洞察力與想像力，用很簡單的設計元素創造出接近奇異世界的場景，遠方的綠與不時經過的火車都倒影在覆著淺淺水面的隧道口。出來之後，回頭一看還有刻著「至誠動天地」的石匾，紀念當年開鑿的艱辛。
出了隧道的最後一段，為了不破壞原來地形，是以支架斜釘入邊坡內來建構棧道，且考量林木的位置設計動線，為的就是希望把對生態的干擾降到最低。這短短3公里多的路程，讓我覺得在不費吹灰之力下，離自然與過去的歷史好近。
低度干擾大自然的設計，民眾卻不會欣賞？
這基地裡有著與採礦緊密的火車歷史遺跡、近40年不被人為打擾的自然環境和得扛起復興沒落小鎮的責任，從我們所謂專業景觀設計師的眼光來評價這個案子，我想不只褒多於貶，且讚聲連連。
傍晚回家後，很興奮地跟幾位朋友分享我的所見所聞，詢問他們的想法。有時也騎車的友人雖沒還去過，但為了回應我，就翻看了些網路上的「使用心得」。沒想到，網友的看法包括：車道太暗不夠亮、怕騎車危險；架高的鏤空鋼筋根本不好騎，掉東西或垃圾可能卡在下面；某一小段還得牽車，很擾民；積水很不方便；管制很煩；設計那麼不實用的東西，設計師只想到要炫，生鏽的架子怎麼夠安全……
我不是設計師本人，但聽到友人朗誦這些網路評論，都要暈倒了。這裡「低調且微干擾」的設計理念，對我的專業背景來說，不只合理，而且恰到好處。面對一個這樣半原始、有山有水有動物且歷史意義豐富的基地，我以為任何人站在這洞口前，多少都會覺得自己微小了一點。但顯然，身為設計師的我還是小看了「設計師與大眾的距離」。
當然，我能明白使用者的疑慮與需求，有些確實是營運上可以調整而更便民的，但多數想法在我看來，就是一種只想到自己需求的反應。我有一點納悶，來山裡的騎士與健行者，不就是希望來自然環境裡享受一些都市裡感受不到的東西嗎？但卻又不認為或沒意識到，為了維持自然，有些不方便是必須的退讓。換句話說，身為使用者的「人的需求」，是不是永遠是第一考量呢? 那麼其他生物，這裡原來的居民又如何？
在參訪的時候，隔壁一團的一位訪客聽到有設計師在這裡，立刻抱怨：「上個月我來，走在這個空的鋼筋上面，腳好痛喔！」我當下很想回應，那你上次穿什麼鞋呢？如果這麼不喜歡，那為什麼還要再來一次？但基於禮貌，我還是忍住不說話，以微笑應對。
我也看到有人說，既然那麼珍貴，那麼在乎，那何必花大錢開發，做了又不好用？但我們把若把它看成是一種「資產」，如投資一般的概念，必須全面考量怎麼運用手上的資產來獲得「更大的利益」與「更長遠的回報」，這樣想也許就能明白。如果你是設計師，你會想砍進山壁增加道路寬度，鋪上柏油，打亮燈光，讓大家都走得開心騎得舒暢，失去為數不多的螢火蟲棲地也無妨嗎？如果有一個辦法，讓人類與其他生物都能各取所需，和平共存，你願不願意倡議呢？
寫文章的時候得知，本案獲得法國建築師境外設計大獎「Grand Prix AFEX 2023 Awards」首獎、「LILA 2023 Project of the Year」（Landezine國際景觀年度最大獎），著實為整個團隊高興。但更讓我開心的是，當我再次搜尋網路報導與評論時，看到了開始有網友表達能夠理解為什麼「這條自行車道」沒有明亮的燈光、沒有平坦的柏油鋪面，也能接受目前假日必須預約的管理方式。這就是一個正面的例子。不是每條自行車道都應該是一樣的。那位抱怨腳痛的訪客，我想應該已體會到了這點，嘴上這樣說，身體還是很誠實，雖然抱怨腳痛，但換一雙鞋就可以得到一個美好的生態小旅行，短短的幾週再次回訪，三貂嶺生態隧道的魅力，可見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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