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年前專欄的一篇文章，最近因緣際會又被分享。文章裡我寫出當年一位認真不懈熬夜畫圖的學生，卻因為某些原因，在我的課堂上得到最低分。4年過去，讀者的反應仍然如當初一樣熱絡。有些讀者同意，由於學生過度在乎景觀設計圖的精美、忽略設計必須對應基地的特定問題，是應該被打低分的。但同時也有不少讀者發出憤憤不平的意見，覺得設計是主觀的，不該因著老師的喜好而武斷地把分數打低，也有不少人指出我在文中對東亞學生的觀察有偏見，所以不認同提出的批評。
總之，讀了那些彷彿是自己得低分般義憤填膺的反應，我才知道，有一些人收到的訊息竟然是這樣啊！身為作者，當然虛心檢討，於是自己又細讀了文章。我想或許是在闡述整件事的經過時，我省略了些許細節，挑動了讀者的敏感神經。
文章回應裡有幾種不同的意見，其中以評分的公平性、給低分的毀滅式教育與對某族群學生成見這三大項最為熱烈。不過，我反思了一下，如果題目把「最低分」改成「低了幾分」，還有那麼多人在乎我到底寫了什麼嗎？
無法接受犯錯、對分數執著的學生們
昨天中午，我和一位一起上課的老師在教師休息室，一邊吃午餐一邊討論早上各組學生的進度和表現。他問我，「你知道『Hematopoiesis』這個字是什麼意思嗎？」我看了一眼，不知道。其他英文母語的同事說，「大概就是跟血液循環有關的字吧？」於是我拿出手機翻譯軟體，得知中文是「造血作用」。不過，就算翻成中文，我還是不知道明確的意思是什麼。我轉頭問博士班的助教，他不知道；再問身旁的其他老師，也都不知道。
這位發問的同事是歐洲人，可以流暢的說5種語言。他說，他不明白東方來的國際學生用這麼生僻的字眼來當景觀規劃題目，到底有什麼意義？
原來，這個字來自剛剛其中一組報告的同學。他們說，這次題目的城市有一條河，彷彿是這城市的心臟，負責把血液運送到身體（也就是城市各地），不受阻礙的循環……於是他們提出了「Hematopoiesis」這個字。聽完我們都覺得，如果把這條河比喻成血管，可能比較有說服力，但這樣的聯想，跟那個沒有人明白的「造血作用」其實一點關係也沒有。
這組同學做了一張3D的城市大圖貼在牆上，市區裡的每一棟建築都清清楚楚的呈現在圖裡，想必是3人花了幾天建立的模型。同事嘆氣：「我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讓他們知道，不要以為用很炫麗的題目、很難理解、彷彿玄學的概念，就是發展了什麼了不起的想法；花時間弄那些恢弘的表現圖和畫一些漂亮的設計圖，跟把題目裡要發展的城市設計做好，一點關係也沒有？」
我忍不住告訴他這兩天專欄文章被轉發且得到回響的事情，還順便翻譯了幾則評論。同事說，他感覺到回應裡對分數的執著、對不能在學習上犯錯留下不良紀錄的要求。「我明白在這學習氣氛下出來的學生，為什麼會這樣子了……」
我一邊翻譯文章內容給同事聽，一邊跟旁邊的助教道歉，同事恍然大悟地看著助教：「啊！原來那個只顧著畫美圖、沒想到要按照基地條件做設計，被打低分的人就是你！」
我們的終點是成為更好的人
沒錯，文章裡那位碩士班學生，在第一學期的第一個作業，就遇到我這樣狠心的老師，讓他在那麼努力後，居然還拿了個人生中極少出現的低分，受到強烈的震撼（或是打擊）。然而4年後，不但他的論文題目與當時的作業有些許相關，更棒的是，他成為了一位非常優秀的助教，也即將修完博士學位。
同事開心地說，「這真是太美好的事！」我告訴同事：「更美好的是，你20年前也是這樣對我的。」
是的，我身邊的同事，也是我20年前碩班的老師，他也曾經那樣嚴格地批評過我。「我們要提醒學生，不要急，最終總會到達我們想要成就的目標。我們可以嘗試不同的方法。途中可能會出錯、會覺得這條路很慢，但是，我們會堅定地前往我們要去的地方。這次的嘗試也許失敗，但我們會得到經驗。我們要去的地方不是這次考試、作業的考核結果，而是成為一位專業的景觀建築師。」
老師說，「我知道不是每個人都能被啟發，可以在離開以後變得不一樣，但教育迷人的地方就在於教育者抱持這樣的信心，等待你澆灌的花朵綻放。」
於是，午餐結束，我們兩位老師、助教和另一位客座，幾乎是一起深呼吸，再次回到剛才的教室，站上教學前線。
不是努力就有收穫：精力與時間要用在對的地方
當初，我知道學生非常希望在成績上有好表現，所以只能用成績來震撼他。教育從來不只是單方面的輸出知識，在面對活生生的學生時，老師必須要能察覺且掌握學生的情緒和承受打擊的能力。我知道打低了幾分跟打了非常低分對他的意義是很不一樣的，但不至於讓這樣好勝的學生一蹶不振。
我後來才明白讀者有很多關於公平的疑惑，特別是也有教育經驗的讀者。其實這份作業有好幾項不同比重的評分欄，全部加在一起才是總分。我能在「圖像表現法」給高分，但是其他例如「有無按照基地條件設計」、「有無反應現況並提出有啟法性的方案」等各項再予以減分，某些錯誤可大可小，就看評分者怎麼評斷了。況且所有學生的成績都是兩位以上的老師決定的，也都得針對每一項做出評論，所以內部的公平性絕對沒問題。
當然，也因為我沒有明確在文章裡解釋，學生忽略了河水的流向與地勢高地，造成他的設計會導致淹水。這讓沒有相關背景的讀者以為只是個人獨特的設計風格不被老師接受，說到此，也許大部分曾經激動的讀者可以緩和一些。
又為了這個故事寫了一篇續集，是真心想要把自己和學生的學習經驗分享出來。我們花的精力與時間，要用在對的地方上，才能更精益求精，有所成長。身為長期填鴨式教育出來的人，很難一時放下對分數與所謂成就的執著，總想要在最短的時間之內，得到最好的成績。至於仔細思考每個環節、嘗試從收集的知識裡建立自己批判性的觀點，好像從來不曾有過。甚至還會臆測老師的偏好，執著於怎麼做才會拿到好成績。就是因為自己犯過這樣的錯，才更迫切地希望學生也明白這樣的道理。
助教說，「老師，你這次要跟讀者強調一下啊，讀文章要抓到重點！」寫到現在，我已經明白『作者已死』是什麼意思。不過，倒是希望有機會讓那些把孩子學習課程排得很滿的家長停下來想想，孩子在這樣緊湊的安排下，他長大後能「靠自己」的能力找到「自己想」到達的地方嗎？我們努力，總不是為了要成為更好的機器吧！數學算得更快、書背得更多、英文能力更好、彈琴技術再純熟、圖畫得再炫，在AI面前都不值一提。唯有加深自己的廣度、打開身為人類才擁有、且人人不同的感知能力，才能在未來成為駕馭AI、而不被AI駕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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