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前我寫了一篇關於從線上上課到回歸現實生活的心得,很幸運地收到了一些讀者和友人的反饋。更棒的是很多在學學生告訴我,關於「小組討論彷彿是被長輩逼來相親」那段,就是深刻地描述了他們的經驗,完全不誇張。
難道我的年代或是師長的年代,小組討論就不尷尬且人人踴躍發言嗎?當然不是啊!不管是在台灣或在英國的學習經驗裡,我還真的沒有幾次遇過氣氛一開始就很熱烈的討論。但是你總是可以觀察到有些人發射出「快來邀請我說話」的眼光,然後漸漸地討論就開始動起來。
某天和其他老師聊到這件事,其中一個教學超過25年的老師說,他覺得上個世代的學生比較有參與的意願,也會聽到較多不同的想法。這幾年學生的分組討論越來越難推動,而且大家越來越像,少了獨特性和敢在人前說出自己想法的勇氣。雖然我和其他同事的教學時間遠少於他,但這還是完全說出了我們的感想。
在課堂故意「戳學生」,還是激不起與我「辯論」的勇氣
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鼓勵大家「做自己」變成一種風潮,那麼我們現在應該是處於百家爭鳴百花齊放的豐富狀態。奇怪的是,在設計科系任教的我,看到的卻是「同質性越來越高」的現象。
這裡不是指最後成果的品質,而是不同作品的方向、發展過程與最後呈現的風格。以前當學生的時候,常常會出現同學之間或同學與老師的辯論場景,你來我往闡述自己的想法,試著讓對方明瞭、接受甚至放下相反立場、進而支持你的論點。所謂「辯論」,是更甚於「討論」的意見交流,要清楚表達意見、回應對方提問,在雙方甚至多方反覆辯證下,讓議題越來越清晰,不管是參與者或是旁觀者,都能再次梳理自己的論點與邏輯。但辯論有一個要素,就是勇氣,在人前說出自己想法,且無懼被評價的勇氣。
曾幾何時,在設計課中辯論的場景慢慢消失了,大部分的時候都是「嗯,我同意你的想法」和「已經很好了,好像也沒什麼好再多加意見的」。為了想辦法產生稍微激烈一些的意見交換,我試著在教學中加進一些比較有攻擊性的提問,學生問問題時不馬上給答案,還反問了一串問題,有意無意還得在師生交流的時候故意「戳一下」學生,想激起他們的反應,好來上一場戲劇性的對話。可惜即使這樣,也未必會達到我想要的效果,頂多是時間長一些的討論或解釋。結果自己上完課還會有點內疚,擔心剛剛是不是太心急又太咄咄逼人。

上學期的一份作業,期中報告可以現場用PPT做口頭報告,或是現場播放之前預錄好的影片與旁白。然而,當天超過95%的學生在報告的時候,都是自己站在投影布幕旁邊,默默按下預錄的影片,一句話都沒說。
同事為了這件事很懊惱,在教師休息室裡大吐不快。另一位同事拿出他的手機打開TikTok說:「你隨便點個影片出來,很多連旁白都是電腦口白,這就是這個世代的習慣,他們可能不喜歡或不習慣呈現出真實的自己吧!」
好吧!雖然我沒用過也沒看過TikTok,但知道連英國小學生也很常玩。對於接收的資訊量與使用軟體的熟練度,新世代的的確確是更勝好幾籌。就拿前面的報告來說,以前同樣的題目在我那個年代,最酷炫的大概就是把手繪圖改成電腦出圖,照片還得透過掃描器才能變成電子檔案,更不用說什麼3D效果、動畫、模擬、音效。在批改作業的時候,常慶幸自己早生了那麼多年,以前能用的調查與製圖工具彷彿是50cc的機車,從羅斯福路騎到七星山頂已經很了不起了,但現在給了你一台超跑,沒有馬上從台北殺到墾丁再順便衝浪,那就會被視為企圖心不夠,能力不足啊!
我一直疑惑,為什麼現在的學生擁有這麼豐富多樣的資源,卻長得越來越像?同事們也常常在設計課後談論這個問題,我們猜想,大概就是一種同溫層的安全感吧!在學的大學生們,大概是跟著3C產品和社交媒體一起成長的頭幾代,資訊流通迅速,越徜徉在感興趣的訊息裡,越是衝不出這同質性很高的圈圈。圈圈很大,但內容都很像,可以躲在鍵盤後發表意見,或許看遍了、也經歷過血淋淋的批評,導致在人前越來越不敢說出自己想說的話,以為做了自己,其實是早已失去自己,隨波逐流地應和了某些意見領袖。
疫情翻轉了教學方式,也改變我對學生的預設立場
我每回習慣性在課堂最後問「有沒有問題」的時候,常常只有零星回應,然後回家打開電腦,Email卻像廣告信件般湧入。真的很懊惱,我還要多花好多時間一個一個回信,而且那些問題都八九不離十;再不就是難得出現了一個好問題,值得大家當面討論,可是發問者戰戰兢兢,我也回答得更小心翼翼。
一直以為喜歡用鍵盤交流的世代不會在乎現場與線上的差異,但回到教室與學生們互動後的這一學年,我修正很了多對於他們的猜測。原本以為學生會懷念直接從床上坐起來上課,但他們都說更喜歡回到教室的感覺;有好幾位我以為對學習不熱衷的同學,反而在面對面互動後讓我看到了他們隱藏在螢幕後的潛力。一個學期的批判與鼓勵後,他們變得相當積極進取,一週要收到幾次Email發問。我開玩笑告訴他們台語有一句話叫做「著猴」,就是在說你們這樣的行為!
或許真是「見面三分情」,透過螢幕察覺不到的個人特質和能當場捕捉到的細微反應,在面對面的教學上絕對是無法替代的特色。說真的,我不確定如果還是繼續網路教學,能不能有機會能激起這些有潛力卻還沒有表現的學生們,建立起更深學習的興趣,然後「著猴」般地、朝思暮想地想要學得更多?
疫情給了我機會,大量用電腦與學生遠距互動,也讓我反思了以往的教學經驗。世代不同,成長經驗的不同,這是無法避免的,不過依先前經驗而產生的預設立場,得盡可能地放下。學生耕耘學業,老師耕耘學生,耕耘的人總是希望有收穫,只是過程和用的道具已經不一樣了。怎麼溝通更順暢、怎麼把學生引導到更好的方向去,這還是得回到孔夫子的那句「因材施教」上,既然不一樣,那就接受不一樣吧!這學期末,還收到幾封信說享受我上課的方式,看來「強迫相親法」與「戳戳看發問法」還是頗有存在的必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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