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英國蔓延著一股生活越來越不容易的低迷氣氛。剛剛新聞才說，英國超市農產品產地遭遇極端氣候，不少蔬果受到影響，已有限購的措施，更不用說從去年中後期就已經翻倍的油費、電費、瓦斯費，搞得人心惶惶。朋友同事最常聊的就是如何節省能源（其實是省錢），跟業主談設計案的時候也要不斷叮嚀，今非昔比，材料費等等說變就變，下定決心不要猶豫，免得過了這個村沒了那個店。
生活的壓力已然浮上檯面，大概只剩下中小學以下的孩童，還能無憂無慮一陣子。至於我每週都要花2、3天相處的大學生、研究生，他們承受的壓力，比起從前同年的學生，絕對不小。
某次上課前，碰巧聽到另一位同事為大學部的應屆畢業生解釋如何準備申請一年的實習工作，來完成5年學制的碩士課程。一時之間連我這個已經脫離那時間點20多年、完成學業、考到執照且身為老師的我，都覺得倍感壓力、肩膀很重。看著台下的同學們，這屆戴著口罩進來的新生，好像才教會他們做基地分析、看比例尺，怎麼今天就要他們開始找工作了？
同事優雅的英國腔一直在鼓勵他們，早點準備、早點想清楚要做哪方面的工作內容。但我心裡想的是，有多少人在年輕的時候就真的知道自己要做什麼？我回頭看看他們緊張的表情。20年前的英國大學生，不用負擔太重的學費，他們可以在經濟壓力比較小的情況下，在大學畢業前後轉換專業科目，甚至打掉重練。現在英國大學生就沒那個光景了，一畢業就可能已負債4、5萬鎊。唉，親愛的你們是不是在6月以後，就要成為面無表情的大人了？
英國調查：20%大學生有心理健康問題
曾經有一個世代的人被貼上「草莓族」的標籤，說他們抗壓力低、無法承受挫折，好像草莓一樣漂亮卻又容易碰爛。那現在20出頭的千禧世代，在大眾的認知裡彷彿又更弱了一階，抗壓力更低，比草莓還容易爛。但是他們承受的生活壓力和糟糕的社會與世界氛圍，早已更甚從前。
當抗壓性更低又遇上不理想的大環境，想必青年們的生活真是很不容易。英國致力於心理健康的公益機構Mind，一份2018年的相關報告顯示，正在受高等教育的學生中，約有五分之一的學生被診斷出有心理健康的問題，最常情況是焦慮、憂鬱與出現自我了結的念頭。也就是說一個70人的班級可能有14位學生的心理狀態不是很穩定。我想了想過去的教學經驗，這個數字好像真的很合理。
我們科系課程長、作業多，又常常需要上台簡報、接受師長和同儕連珠式的詰問、辯證與評價，倘若不是天生演說家或是享受舞台的人格，的確有相當的挑戰。以前常遇到學生站在自己簡報前，對著小抄照本宣科，與台下觀眾毫無交集，但近年來越來越多學生說他們懼怕在台上做簡報，情況嚴重的會在得知需要上台後開始輾轉難眠，有人一上台就落淚、也有人說著說著就開始顫抖，呼吸越來越急促，更害怕的人，在好幾週前就不斷明示暗示老師自己的情況，最後明確告知報告當天會缺席。
同事們和我都是受著這樣壓力走來的人，我們都很清楚那種可怕的感覺，但是很可惜的是我們不能幫他們把這樣的壓力拿掉，發生類似情況的時候，只能請學生到教室外面冷靜下來，等準備好的時候，再回來試一次，這次不行還有下次，以後還有更多次。下了課，等大家都走了，安慰他們也要謹慎，太溫情怕他們以後習慣躲避，太理性地曉以大意，又怕他們以後用盡各種理由再也不嘗試。
老師們不是專業的諮商師，當遇到這樣情況的時候，自己也是備感壓力，我們也不想每個學期都有人在我們覺得「一般」的要求下感受到痛苦與煎熬。
害怕到失控的大學生
初任英國老師時，有一次期末評圖的早上，我收到學生的郵件，說他因為昨天前天趕圖，已兩天沒好好睡覺，身心俱疲，所以無法到現場簡報。我當時在臉書上寫下了一個感想，我內心想說的是：要是我們以前，用爬的也要爬到學校總評，但因為這裡是英國，於是我跟學生說「請你好好在家休息」。
各方朋友的反應熱烈，對學生有一種覺得怎麼那麼弱的評價。也有幾位在不同國家當老師的友人也說，比起自己的年代，學生現在可以比較不感到慚愧地提出理由請假，或解釋為什麼自已達不到要求。但沒有人質疑我，為什麼我說出「因為這裡是英國」這句話。這就是一種約定俗成吧？好像在英國就自然而然接受了這樣的情況。
我常想是不是我們從小坐在教室裡的時間長，又有數不清的考試和補習，早已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為了長大後的人生做足了準備。老實說我已離鄉太久，也不清楚現在台灣還像從前那樣嗎？
又想到在台上顫抖不已的學生，他的簡報內容可是算得上班上前幾名，他也應該能判斷得出來自己可是強中手，但面對不能處理的壓力，不只痛苦，對自己實力的展現也是大打折扣。下課後他告訴我與同事，自己心理壓力極大、無法控制地害怕，一邊說，臉上的淚水一邊不受控地滑落。
曾經，我很想弄明白到底是什麼原因讓某些人「比較不勇敢」，倒底是天生居多還是教養方式可以改變？但那一刻，原因是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能給他什麼幫助，讓他以後面對這樣情況的時候，就算是害怕也不至於接近失控。
避免心理健康亮紅燈
現在是個注重心理健康的時代，越先進的社會，防護網就做得越健全，像是大學裡就有完善的系統幫助學生與教職員處理心理問題。但是不可諱言的，總是有人濫用資源，找藉口請假或是閃避責任。我還算幸運沒有遇到遇幾次這樣的狀況，但確實聽過很多令人火冒三丈的故事。
不過，當然不能因為部分的濫用，回到從前凡事忍耐然後最終精神崩潰的下場。凡事都是日久見人心，騙子虛晃久了還是會被看穿的。我們需要在意的是前面提到那五分之一的人。研究顯示，絕大部分有心理疾病問題的成人約在25歲前開始出現第一次症狀，也就是說這是邊緣的五分之一。成長本來就伴隨痛苦，就像蝴蝶蛻變需要掙扎，如果能提供在過程中折翼受傷的人們幫助，對於他們仍是有很大的益處，且大大地提昇了將來心理健康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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