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新冠疫情，我在英國教授的幾門景觀建築課程，幾乎整年都是網路授課。不管是老師、學生還是學校的行政人員，各方人馬努力不懈，過程雖艱辛，但終究是功德圓滿，安全下莊。
網路授課對於我們這種設計專業，是個不小的挑戰。為了訓練學生對環境的敏感度、觀察力、空間感的建立和尺度的掌握，不能面對面授課或是直接到戶外場域感受「老師到底在講什麼」著實讓大家很燒腦。好在去年9月底開學後回復正常，我深信一切會回到美好的從前。
每年碩士班第一堂設計課，按照慣例，我一定會在每位學生自我介紹結尾時問上一句「你熱愛的事物是？」我用的英文是「Passion」不是「Like」。會這樣問，是為了透過他們的答案與回答方式，更快地認識學生，讓學生放下緊張和心防，更有意願展現真正的自己。我私自認為，了解學生個人特色和人格特質，可以在教學的時候更理解學生的思路和邏輯，好幫助他們同時理性與感性地思考。
不過，每一次我這麼問，總是感覺到有些人會硬湊個答案給我，像是「我喜歡景觀設計、我很愛旅行、我對環境議題很感興趣……」，從那些回答的描述聽起來，頂多只是可以做、願意做、有點意思吧！看著他們臉上的表情，我還得幫大家重新定義一下什麼是「熱情」。好在聽完解釋，看到一些慢慢發亮的眼睛，有人說喜歡研究咖啡、有人說最近開始對各種不同文化的傳統戲曲感興趣，有人說喜愛戶外極限運動，還有人喜歡韓國男女團……。我笑著說，記住你們現在的感覺，也許眼前的作業無法勾起你的熱情，但我們一定可以一起找出一些好玩的點，希望這學期末，我們不斷地對話交換意見之後，可以燃燒你的熱情！
講到這裡，通常一半的學生會給我一個輕鬆的微笑，另一半還在努力想自己到底對什麼事物有熱情。我想，如果需要想一想自己的熱情在哪，那麼，點燃熱情的人、事、物應該就還沒有出現啊！
回到現實世界的人際關係，有時需要先「暖機」
恢復實體上課的第一個學期已經結束，我和同事們都有個相同的教學感想：經歷過一年的線上課程，再回到面對面教學，學生的反應好像跟以往不太一樣。
例如，現在大二的同學彷彿需要比較長的「暖機時間」，來聚焦思考回答我丟出去的問題；而同學彼此之間的互動，比起以往幾屆少了非常多，一個班級分出了很多小團體。我形容他們像是比鄰的島嶼，雖然很近但沒有關聯。都已經上了幾週的課了，我已經差不多記起每個同學的名字，但他們卻還是只記得那幾個比較常接觸的人。恐怕錯失了去年認識新朋友的契機，要再重新炒熱氣氛，重新認識同學，很困難。
每次上課分組，即使是一人一個題目，我還是追求那種大家一起集思廣益、交換意見的學習模式，所以同學間的互動非常重要。可是這次，我覺得自己彷彿是強迫年輕人來相親的長輩，儘管熱衷地想拉近他們的距離，用盡各種伎倆讓他們彼此有互動，但他們卻是眼神空洞，把自己該說的說完以後，就剩下禮貌的點頭，完全沒有想介入對方的話題。即使我明示暗示，要他們針對對方的題目再多說一點點意見，也沒有引發什麼反應。
就這樣連續「強迫相親」6週以後，我們70幾位師生出發去了倫敦「校外教學」，總共在戶外待了5天。這下，他們總算是培養出一些感情了。
在倫敦那幾天，不管是學生彼此或是學生跟老師，都有更多互動的時間與機會。每天晚餐，老師一邊吃飯一邊聊一整天下來校外教學的感想，大家都異口同聲地說，要學生完整聽懂我們的指示好像很難，凡事總是只懂一半。而且，這是個鼓勵大家做自己的年代，怎麼覺得學生們卻越來越相像？
3C讓你擁有世界，卻也失去自己的獨特性
我們費盡唇舌要學生動手記錄，畫下眼前的都市景觀空間和使用者活動，但還是很多學生只願意用手機與相機，花個半秒鐘就說自己記下了眼前看到的場景。我問幾位學生，為什麼不願意拿出速寫本？有的說因為自己畫得不好，拍下場景回家畫可以準確一些；有的說因為怕看得不夠仔細，拍下來絕對不會錯過細節；還有一些說，用拍的才有效率。
我反問其中一位，你有沒有想過我為什麼要求你們用最樸素的方法做紀錄呢？他說，大概就是培養畫圖的技巧吧！當時我們正站在泰晤士河邊，我要他往右邊看，問他：「你剛剛拍的是左邊，回想一下，那裡有哪些東西？你覺得這裡的空間特質是什麼？」他說有看到馬路、行道樹、座椅和植栽，至於空間特質，好像沒有什麼特質。
我請他回過頭來，指著旁邊的人行空間告訴他：從馬路到路緣石、人行鋪面、路燈、座椅、植栽、排水、旁邊的行人、雕像、遠一點的樹、再遠一點的倫敦塔橋與泰晤士河、更遠一點的天空……這些在照片裡都有。但你回去看著照片，畫得再精美，也比不上現場你用心用眼睛好好觀察和感受。如果你願意拿出一枝筆畫圖，在這段時間裡，你會發現這個路口很繁忙，沒有人坐在我們眼前的椅子上，但遠一點的地方有樹，有風景，從第三棵行道樹開始，每張椅子都坐了人。你覺得為什麼？你看到行人從哪裡走過來？又是怎麼閃過路燈到對面去的？我還指了頭上的樹冠，因為冬天沒有葉子，他甚至沒有發現頭上有樹冠。「如果你用筆畫下來，再加上我們剛剛討論的內容，你就不用再努力去想這個空間特質是什麼了。」
為了畫下來，我們必須觀察；為了觀察，就得好好地看清楚每個一個角落，感受當下的氛圍。下筆的時候還得決定，到底是要記錄到第五棵樹？還是要遠到倫敦塔橋？總之腦筋必須動起來。皇天不負苦心人，我看到有幾位學生臉上出現一些光芒，我想，我是打開了一點點交流的門了。
在倫敦之行後，回到教室裡的每一次討論，我漸漸看到更多發光的眼睛。他們還是很依賴3C，但是越來越多人願意嘗試一下我的建議，願意「手動加3C」，然後慢慢地越來越有「自己的樣子」。
實在不確定是什麼原因，讓我們覺得年輕世代雖能輕易擁有更多資訊，更強調做自己，但彼此之間的差異卻越來越小？是因為3C讓資訊取得容易、google在手馬上學富五車，但卻少了反芻的習慣，把收集來的資料轉化成自己的知識？還是太多美麗的預設模版，只要套進去就好，不需要動腦思考？或是看的東西越多，越感到迷失，只好跟著主流走？又或是這就是跟著3C一起成長的世代「獨特的樣子」？我和同事們都明白，這不是什麼公正客觀的評價，而且每個世代都有自己的優點和缺點，光是檢討原因，也沒什麼實質意義。
老師也只是在等待學生臉上的光！
近一年的線上課程後，我更期待看到這屆大二學生離開電腦螢幕、回到真實世界時，能擁有更多「在人前表現」的自信和「與人互動」的意願。也許他們需要暖機的時間多了一點，但在期末的時候，我得到了些意外的驚喜。有幾位起初沉默的同學，後來也主動參與討論；有幾位我擔心他們到底能不能提出一個有邏輯的期末報告的學生，在最後一次上課中，也讓我看到了很大的進步。終於，我看到了很多張放光的臉，希望學生們也跟我一樣認為，在倫敦每日近3萬步戶外學習的辛苦和像被老師逼著去相親的課堂討論，都有了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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