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9月和2021年8月,彼此相差20年,但這兩個時間點,都讓阿富汗佔據世界媒體大幅版面。20年前的那次,是美國因追捕賓拉登而揮軍進入阿富汗,媒體競相報導;20年後的這次是美國撤離阿富汗,媒體界除了相關的國際記者採訪、有些編譯,更有數不清的自媒體報導。
踏上戰火初停的阿富汗
2004年4月,我獨自從蘇黎世飛往轉機點德國法蘭克福,目的地是阿富汗首都喀布爾。在法蘭克福上機的那一刻,天上飄落小雨,氣溫仍低,我第一次感受到「不知前程為何」的茫然與惶惑。
依照計劃,阿富汗航空應該在土耳其的伊斯坦堡降落,也許補給,也許上下旅客。但是自德國至土耳其的飛行時間已超時許多,飛機絲毫沒有落地的跡象,我不禁心生疑慮。又過了好一段時間,飛機終於回到地面上。機門開著,因是半夜,站在機艙口只見好些燈光,看不到任何機場標示。我走到駕駛艙門口,想問明機長正確的著陸點。他頓了頓,告訴我,「我們在巴庫(Baku,亞塞拜然首都)!」
第二天早晨8點多,飛機準時抵達喀布爾。走出機艙,放眼四望,黃褐色高山環繞,大地空曠,停機坪上看不到其他任何飛機。後來才知道,當時的阿富汗沒有自己的商用客機,唯一的兩架是由印度贈送。我對它們的經驗是,其中一架的廁所門只能關,不能鎖;另一架廁所裡沒有可以洗手的水。或者,兩種情況是同一架飛機裡的不同廁所?
2004年是聯軍(International Security Assistance Force,ISAF)進駐阿富汗的第3年,喀布爾街頭至少表面上欣欣向榮。雖然組織、機構門前仍有警衛把關,小販、商家卻都活躍有序。我向來深信,只要在合理框架內開放自由,民間自有其生活之道。脫離共產黨後的匈牙利如此,去除塔利班之後的阿富汗也不會是例外。
1996年塔利班結束軍閥纏鬥,統治阿富汗至2001年,才由美國及聯軍暫時接管,有了初步的投票選舉。10多年來,阿富汗有過兩位總統,民主之路走得搖晃顛簸。無止盡的貪腐,以及地方部族運作和中央決策不相融合,是兩大主因。
回顧過去,如果2001年塔利班領導人歐瑪(Mohammed Omar)交出由他庇護的賓拉登,美國及盟軍就沒有必要進入阿富汗,也就沒有民選總統卡扎伊(Hamid Karza’i)和甘尼(Ashraf Ghani),喀布爾街頭不會出現美容院、健身房,北美和歐洲的某些大學也不會有拿西方國家獎學金來留學的阿富汗學生,而唯一的24小時電視頻道Tolo News也不可能成立。更不用提女子自行車隊、足球隊、合唱團……。如果沒有「西方干預」,整個阿富汗的外貌,恐怕仍舊是穿著布卡(Burka)罩袍的女人,以及頭上圍著頭巾、留把大鬍子、身著寛鬆長衫褲的男人;並且地上沒有音樂,天上沒有風箏。

美國、聯軍與阿富汗的糾葛
2021年8月15日,塔利班拿下喀布爾,總統甘尼出逃,美國和盟軍的撤退行動慌亂,而阿富汗人在喀布爾機場內外急迫出逃的場景,更加深了混亂的印象。
其實西方撤軍一事在擊斃賓拉登的2011年就已開始計劃,也加緊訓練阿富汗自己的軍警,並提供他們先進的武器與裝備。事實上,阿富汗的內戰已經打了20年。由於塔利班窩藏同屬伊斯蘭遜尼派的蓋達組織領袖,成為美國的眼中釘;阿富汗菁英則不願意見到施行極端伊斯蘭教法的塔利班當政,希望擊敗他們。美國在追捕賓拉登的同時,也開始幫助阿富汗「建立國家」(nation building),以避免這裡淪為恐怖份子的聚集地。
只是,以猶太-基督信仰為立國基石的西方國家,和以伊斯蘭教旨為主導的部落文化,兩者價值體系差距太大,無法相容,也不可能彼此對話。這就是為什麼美國能幫上二戰後的德國,以及儒家文化圈的日本、南韓、台灣,卻在伊拉克、阿富汗等伊斯蘭國家受到挑戰的緣由。
事實上,一個穩定的阿富汗對周邊的巴基斯坦、塔吉克、烏玆別克、土庫曼、伊朗、印度,較遠的俄國,以及經由狹長的瓦罕走廊(Wakhan Corridor)而接壤的中國都有莫大的好處。塔利班沒有擴張的野心,驅除外國勢力、讓阿富汗回歸「純淨」的伊斯蘭教國家,才是最大的目標。但是塔利班庇護的恐怖組織卻讓鄰國恐懼,而全境分布高山峻嶺的內陸國家阿富汗,正是這批人理想的藏身處。這也使阿富汗的問題牽動其他國家的緊張神經。

阿富汗學者的觀點
2016年,我在紐澤西的Seton Hall大學認識了坲魯(Tabish Forugh),他當時是外交與國際關係學系客座教授的助理。一開始我聽說他來自阿富汗,但不清楚他的政治意向,直到聽了他的半小時演講之後,才決定進一步和他交談。我回瑞士後,斷斷續續和他有些聯繫,有時會收到他發表在期刊上有關阿富汗政情的文字。他的書寫聚焦在阿富汗政府內部的腐敗現象,和一般時政專家談論阿富汗與其他國家的地緣關係,有明顯的區隔。
2年前在日內瓦見面時,才知道他和任職阿富汗駐美大使館的新婚妻子從喀布爾遷居到華盛頓。我知道他和妻子的家庭背景特殊,近日來的動亂對他們兩家是否帶來災難,著實令人擔心,於是寫了電郵詢問。他回覆:
謝謝妳的關心。我們的家人都在喀布爾,我們一直和他們保持聯繫,至少目前還可以這麼做。我在波斯文的媒體界,對塔利班而言,是個相當刺耳的聲音。我寫了許多文章、參加座談會,過去10年來不斷批判塔利班的恐怖暴行。我不在喀布爾,他們不能殺掉我。他們已經殺了許多不像我這麼「容易被看見的人」,所以他們不可能輕易放過我的家人。
是的,他們還沒去敲我70歲父親的家門,但是只要情況一穩定下來,他們一定會這麼做。我的岳母是國會議員(在西方的運作下,規定女性在國會有保障名額),一位為女性權益大聲疾呼的女鬥士。我不想驚慌,但事情的發展對我們兩家非常不利。他們手上握有關於我的書面證據,一定會因著我的緣故懲罰我父親。1999年,也就是在他們被美軍趕走之前,就曾經把我父親關了10個月。我確實感到害怕。
我問他對目前情況的看法。他的回答是:
塔利班主政阿富汗,必定對區域及全球安全造成威脅。他們只懂得怎麼讓人害怕,根本沒有治理能力。人們期望的是政府的服務以及社會的安定和諧,可是他們什麼都給不出來。伊斯蘭國一定會在情報界掌握他們的行蹤之前,就在塔利班控制的區域開展勢力。塔利班只會讓阿富汗分崩離析,這點無庸置疑。很快會有反抗他們的力量,會有反塔利班的武裝力量,雖然慢些,但一定會有。
有些西方人認為塔利班會帶來秩序,其實塔利班是無政府主義者,註定要摧毀秩序,而不是相反,這就如同在中東的伊斯蘭國。也有人認為塔利班會像伊朗一樣組建一個伊斯蘭國家,這是錯誤的臆測。過去的伊朗是伊斯蘭學者在波斯古老傳統國家的基礎上統治,目前的伊朗則是現代世俗的建國理念和伊斯蘭什葉派根深教旨的混合體。阿富汗不是伊朗,沒有建立國家的記憶或建立秩序的機制。往後幾年,阿富汗最多也只能像是敘利亞、葉門或利比亞。我完全不看好。
反對塔利班的武裝勢力
坲魯的回覆令人沮喪。他提及「反對塔利班的武裝力量」讓我立刻想到一個人,那就是潘傑希爾之獅馬蘇德(Ahmad Shah Massoud)的獨子小馬蘇德(Ahmad Massoud)。
老馬蘇德在2001年遭暗殺時,小馬蘇德只有12歲。他後來和母親及妹妹們移居伊朗東北部大城馬什哈德(Mashhad),並前往英國求學,取得國際政治碩士學位,並表示有意從政。有消息說,他和副總統撒雷赫(Amrullah Saleh)在潘傑希爾成立了「全國反抗陣線」(National Resistance Front,NRF)武裝力量,誓言和塔利班周旋到底。想來就是坲魯所提到的軍事反抗組織。

位於東北角的潘傑希爾省(Panjshir),是塔利班尚未完全納入囊中的飛地,高山壯嶺形成天然屏障,易守難攻。1979至1989年馬蘇德就以這裡作為基地,成功阻止蘇聯入侵;1996至2001年間,也在這裡再次成功阻止塔利班的進犯,讓這塊土地成為阿富汗唯一可以讓女孩上學的省份。
當時的馬蘇德放棄可以到西方生活的機會,留下來為他的人民而戰;現在的小馬蘇德也在許多阿富汗菁英爭先恐後逃往西方時從英國回來。老馬蘇德喜愛詩歌、文學、歷史,曾夢想著要改善潘傑希爾的農作、改善人們的生活,卻不得不成了深具人文素質的武戰雄獅。20年後,受了西方教育的小馬蘇德可能不再是衝鋒陷陣的軍事將領,而是成為阿富汗和西方更多聯繫的橋樑,以及願意與人謀劃的堅實砥柱。(按:9月6日,塔利班宣稱已攻下潘傑希爾,小馬蘇德目前的動向仍眾說紛紜。)

美國為何在阿富汗受挫?
以美國為首的各國聯軍難道如此無能而導致狼狽撤軍?在我看來,應該是情報錯誤所造成,而情報錯誤可以歸因於文化差異。阿富汗的組成根基是部族社會,成員效忠於部族首領,只有極少數菁英才懂得現代國家的概念。30萬國防軍的數字和實際參軍人數究竟有多大差距,恐怕沒有人說得清楚。
當效忠首領的軍人不為「國家」而是為薪水及福利而戰,一旦支付薪資的西方國家不再發餉,棄甲歸田就是理所當然的選擇;更何況和少一些貪污的塔利班站在一起,總比聽命於飢不擇食的腐敗官僚還要光彩許多。
當美軍逐漸縮減軍力,或因失誤傳遞消息,而不派軍機救出山谷中的傷兵時,受挫的國防軍士氣便如同病毒般快速蔓延。美軍以統計數字盤點軍力,以為撤軍後阿富汗還能抵擋塔利班至少2、3個月,但其實那些地方的兵力恐怕已經趨零。這正是塔利班幾乎沒碰到什麼抵抗,就迅速拿下首都喀布爾的可能原因。
國際要擔心的不是美軍留下多少軍事物資,而是這些物資一旦被塔利班賣給伊朗、俄國、中國而導致的後果。美國20年來投入的資金總數不過是帳面數字,阿富汗官員貪污的錢難道不會回流到華爾街投資?至於先進武器的製造成本,總有一部份是美國自己的軍工業廠商獲利吧?阿富汗動亂的真正苦主也許是中國,聯軍撤走,中國要在阿富汗挖礦形同喪失了免費保全,至於中國有意讓塔利班牽制東突厥斯坦伊斯蘭運動的打算,也可以是個吸金的大黑洞。總之,一個不允許維族人蓄鬍的中共政權,和一個強迫男人必須蓄鬍的塔利班政權應該如何共同合作,註定是國際上的一場「盛事」!
塔利班的下一步
阿富汗會完全回復到20年前塔利班治理下的狀況嗎?可能性不大。除非塔利班切斷連他們自己也使用的推特,像中國那樣築起網路之牆,否則在訊息如潮水的21世紀,人們的知識與理解再也無法受到控制,並且可能間接轉變成監督與制衡的力量。然而在這件事情上,阿富汗仍有很長的路要走。
另一方面,塔利班目前緊缺營運國家的資金,更渴望國際社會的承認,而要達到後面這個目標,勢必得做一些自我調整。例如歐盟外長Josep Borrell就要求:1.不可收納恐怖份子,也不可輸出恐怖主義;2.國內必須有人權、婦權、法治與言論自由;3.廣納不同族裔與他們的意見;4.讓國際援助能到達需要的人手上;5.允許外國人及阿富汗人自由出國。這些在中國眼中屬於「外來勢力干涉內政」的措施,對於塔利班而言,根本是直接撼動信仰根基。至於是否接受這些「干涉」,塔利班的主事者可要多費思量了。
選擇不出國或來不及出國的部份喀布爾菁英,過去20年嚐過了自由的滋味,不再甘於心志遭受禁錮的生活,或許能創造出既可以把自己隱藏妥當,也不會讓塔利班有好日子過的各種方法。以自己的方式過適合自己的生活,畢竟是阿富汗人自己的事。國際當然可以伸出援手,但前提是阿富汗各部族必須願意站起來,而這種站起來是否取決於「內戰破壞後才在廢墟中重建」的方式,很大一部份只能由阿富汗人自己決定。
後記
寫這篇文章的同時,不同的訊息湧入不同的媒體,真假難辨。大致可以確定的是,塔利班已攻入潘傑希爾,並和反抗陣線有過激烈交鋒。至於雙方的死傷數目,以及塔利班可能已經佔領哪些區域,需要進一步澄清。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反抗陣線的發言人達旭提(Fahim Dashty)已經陣亡。

達旭提是個說話聲小的瘦弱男子,卻是忠心不二地以鋼鐵般的意志緊緊跟隨老馬蘇德。達旭提曾以白紙簡畫為我描述馬蘇德遭暗殺時的實情,包括辦公室裡馬蘇德遇害前站立的位置、把炸彈藏在攝影機裡的兩名假記者位置,以及另兩名官員坐在沙發上的位置,而他自己就站在門口。爆炸發生的瞬間,他以為是出自自己的攝影機,本能地往外衝,不久後才發覺原來自己已嚴重燒傷。馬蘇德死後,達旭提被無國界記者組織送到法國醫治,以後又堅持要回阿富汗。深夜得知他確定身亡的消息,令我不勝唏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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