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富汗,是被國際媒體描述為動盪不安及「恐怖分子」的國家,但看在曾在該國從事和平工作的台灣人Mini眼中,阿富汗有過開放的景況與熱情的人們。8月20日、23日央廣「兩岸ING」節目,訪問曾在喀布爾國際非政府組織工作的台灣女孩Mini,看見阿富汗的美麗與絶望。
這是個很美的國家,現在卻一秒變成地獄
激進組織塔利班(Taliban)15日攻陷阿富汗首都喀布爾(Kabul),數以萬計民眾擠爆機場試圖逃離,民眾吊掛飛機逃命的畫面,震驚全世界。我願意上節目聊這件事,因為這很重要。阿富汗不是只有被國際媒體描述產出「恐怖分子」的土地,那裡是個美到不行的國家,只是,現在一秒瞬間回到地獄。
工作期間,我遇過自殺炸彈攻擊,炸彈將整台巴士炸爛,死傷慘重,我永遠記得,炸彈的聲音如何響亮,也學會如何辨別地雷爆裂與自殺炸彈的聲音;在阿富汗工作期間,我去過塔利班時期執行死刑的體育場,聆聽在地人如何描述這些場域;我到過圖書館,親眼看到塔利班時期留下來的書,書裡的照片、圖像全被挖空,不被允許的文字,直接用黑筆粗暴塗掉,這些無聲的書裡,卻傳出令人毛骨悚然氣息。那種感覺不是在你身上劃一刀,因為,外表的傷口會好,但思想改造是一輩子的。
如今,阿富汗人拚死出逃,該地猶若人間煉獄;我服務的難民營裡,曾有人懇求:「帶我走,我願意做任何事,只要,能離開這裡……。」
阿富汗,是我見過最美的地方之一
我還有朋友在阿富汗。大家雖然暫時平安,但是擔心的都是未知的下一步,未知的恐懼,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現在的心情非常複雜、也非常難過,有點難以言喻。塔利班攻陷阿富汗首都喀布爾新聞出來後,我已經哭了很多天,只要一想到自己曾經住過的村子、住過的社區、熟悉的街角商店、熟識的人和朋友,就是忍不住眼淚一直掉。
首先,要說明一下,我最後一次在阿富汗已經是2011年的事了,所以我能分享的,可能已和此刻的阿富汗有很大的不同。
我在阿富汗住了快2年,當時在一個韓國的小型NGO組織The Frontiers擔任志工,後來變成他們阿富汗辦公室的co-director。我多半時間待在喀布爾辦公室,但我們計畫的地點是在阿富汗的中部,從喀布爾坐車到巴米揚大概要12個小時,那邊也是著名的塔利班炸毀大佛的地方。我工作的難民營村子就在距離大佛附近開車大約半個小時的地點。
當初會參與這個計劃,是東吳大學張佛泉人權研究中心的黃默老師,在一個國際會議上認識了The Frontiers 負責人,便邀請老師的學生參加他們每年夏天在各駐點工作的國家辦理的Peace Camp。我本來就是老師東吳大學政治系的學生,當時已經畢業了,因緣際會之下和其他另外3個同學先一起到東帝汶,隔年才去了阿富汗。Peace Camp計畫的內容和和平教育有關,對象多半是小孩子或青少年,我在那邊的時候,女孩可以去學校,我們班上的課也有比較大的女孩可以講一點英文,偶爾會幫我們翻譯。雖然村子真的很窮,但至少氣氛沒有絕對的肅殺恐懼。
巴米揚附近的阿米爾湖Band-e-Amir,是一個6個內陸湖連在一起的國家公園,那裡是我見過最美的地方之一。湖水藍到深可見底,因為沒有汙染,和旁邊成片黃土形成強烈對比。
我不希望大家講到阿富汗就是想到塔利班,想到恐怖組織,想到毒品,想到藍色罩袍,想到國家地理雜誌封面的那個驚恐的女孩的眼神。阿富汗有豐富的歷史文化,有很棒的音樂、有名的詩人,在70年代蘇聯入侵阿富汗之前,女孩子可以上大學、可以工作、可以穿洋裝迷你裙和高跟鞋,和男生一起同班討論功課。
他們熱情好客,把最「油」的留給客人
阿富汗人非常好客。到阿富汗人家作客,你絕對會吃到他們家中可以拿出來最棒的食物,通常是「油」到不行。我一開始不太敢吃,之後才知道這是因為油很貴,他們請你吃油膩的食物,是他們把你當成重要客人的表現。所以我都會開心地享用,才不辜負阿富汗人的熱情款待。
阿富汗還有我覺得最好吃的彷彿寶石一般的紅石榴、像珍珠一樣的小葡萄甜到不行,以及需要兩個人才能搬得動的超大西瓜。假日休息時,大家會在院子裡的葡萄樹下席地而坐,喝著滾燙不加糖的熱茶,旁邊配著小玻璃碗裝的很甜的糖果,情況好一點的時候,會從村子裡買來很乾的蛋糕和餅乾;而藍藍的天空中,常有人在鬥風箏,尤其是秋天的時候。風箏是手工紙做的,可是能飛得好高,年紀小一點的孩子會爭先恐後去追風箏,吵鬧著、笑著。以後,阿富汗的天空中還會有這麼多風箏嗎?
阿富汗人是我見過最哀傷但是最堅強的人。每個阿富汗人都有在戰爭中過世的家人朋友,如何被火箭砲打中、如何踩到地雷、如何在逃亡的過程中生病過世……。但是,活著的人仍勇敢地活著,即使環境非常艱難。
為了監控,藍色罩袍「女性專屬」
1996年到2001年間,塔利班統治阿富汗,奉行伊斯蘭基本教義,對女性極度壓迫,婦女出門除了需要男性親屬陪伴,還必須穿著連眼睛都要蒙起來的藍色布卡罩袍(Burka),我以前也買過一件。那是一種長度至腳踝、眼部用網布織成的女性服飾,穿起來非常熱,為了要完全遮住女性身體,裙子很長不好走路,經常看到有人被絆倒。此外,留給眼睛向外看的洞口設計很小,女性穿上它時只能直視前方,若要看其他角度就必需大轉頭,目的是為了監控女性外出時,不能四處亂看。
我從不會未經照片中的人同意,就在社群發布照片,尤其是穆斯林女性朋友,她們不輕易拋頭露面。現在社群媒體這麼發達,隨意刊登她們的照片可能會引發無法預測的後果。同時,現在時局敏感,曾經和西方國家合作,或是替軍隊、外國政府、使館、外國人工作的阿富汗人,都有可能變成報復的對象,所以減少他們的曝光是為了保護他們,雖然不知道效果是否有限或是真的有用,但大家在刊載阿富汗人照片時,請務必要多替他們想一想。
戰爭與塔利班的痕跡,活生生留在他們的日常中
我沒有親身經歷過塔利班統治的時期,但我在阿富汗工作時,仍可看到一些戰亂遺留下的痕跡,像是佈滿彈痕火箭炮攻擊滿目瘡痍的舊皇宮、路邊留下來的廢棄坦克、地雷博物館展出的各式各樣的地雷等,你能想像嗎?有種地雷是會大範圍的傷害盡可能多的敵人,它的目的不是讓你死個痛快,因為這樣才能造成更多的資源消耗,醫護資源和人力。結果傷的都是人民,踩到地雷受傷喪命的無辜百姓不知道有多少。
我在阿富汗的時候,還是可以不時聽到清地雷的聲音,悶悶的,跟炸彈的聲音不一樣。有一次清晨我們辦公室附近有自殺炸彈攻擊,整台載送警察的巴士被炸爛,那個聲音和地雷不同,非常響亮,造成的威力一度讓我以為是地震。
我曾經去過喀布爾大學的圖書館,看到塔利班時期留下來的書,塔利班禁止任何人像、照片的圖像,所以書裡面有照片、圖像的地方都被挖空、割裂,或是直接用黑色筆粗暴的塗掉。雖然只是書,靜靜的放在桌上,但我無法形容那種書裡傳出來的毛骨悚然氣息。那些被挖空、被塗得亂七八糟的書,彷彿在告訴你,「我決定你要讀什麼,我決定你可以知道什麼,我決定什麼你不必知道,我決定你什麼可以看什麼不可以看,我決定你如何思考,我決定你的所有行為舉止模式,包含你的腦如何運作。」
我無法想像如此殘忍的事,當有人永久性的侵犯你的思想,那是比暫時性的畫你一刀還要恐怖;因為,刀傷會好,控制思想這種事要怎麼痊癒呢?
我也去過喀布爾的體育場,就是以前塔利班執行死刑的地方,陪著我去的阿富汗朋友都不願多談。當然,我去的時候已經看不見任何執行死刑的痕跡,可是氣息還在、肅殺之氣還在,好像冤魂無法離去。
我暫時不想談論政治,我也無法代表任何人發言,塔利班目前為止展現出的言論形象,我無法也沒有資格評判。我只能說我阿富汗朋友的恐懼和擔心是如此真實,而他們的恐懼害怕絕對是其來有自。不管是過去的經驗,還是對現況的不信任,而那樣的害怕恐懼,是我們絕對無法體會的。
那些無法逃離的人,怎麼辦?
在台灣,我們不會因為害怕「被消失」而有逃亡打算,這些對我們理所當然的事情,對很多人來說是如此奢侈。「以伊斯蘭教法為前提」這件事,可以有很大的解釋空間,也可以有很狹隘的定義,一切都是看誰在解釋和使用這些教條,不是嗎?而我相信,女性參與解釋運用這些教條的空間絕對是非常非常渺茫。你有看到塔利班記者會裡有任何一位女性嗎?
如今,阿富汗人拚死出逃,猶若人間煉獄;我曾見過絕望至極的人,有人主動跟我說,「帶我走,我願意做任何事,只要能離開這裡……」。有選擇權的人,永遠都是幸運的。沒有人願意離鄉背井,沒有人願意拋棄一切離開自己的家鄉,到其他地方當難民,備受歧視煎熬。如果不是沒有選擇,誰會把自己的孩子丟過柵欄託付給陌生人呢?
我常在想,那些只能待在阿富汗走不了的人怎麼辧?阿富汗是內陸國,一旦邊境被封鎖,機場被控制,真的就是沒有地方可逃。別忘了阿富汗內部也有更弱勢的族群,那些大部分是什葉派的哈札拉人,我想都不敢想如果塔利班要針對他們,他們到底可以何去何從?新聞畫面上看到的,是還有機會去到機場的人,在我待過的巴米揚難民營村民,哪有可能去到首都的機場?
現在,因為新聞熱度,所以阿富汗備受關注,但說實話,等風潮過了,馬上會有其他新聞轉移人們的注意力,阿富汗可能馬上被遺忘。世界上有很多無奈和無能為力的事情,除了祈禱之外,我真心希望,大家可以不要只把這當成單一事件,多多關心世上各個角落需要幫助的人。
(作者為Mini為前駐阿富汗國際非政府組織工作者,詹婉如為央廣主持人。本文授權轉載自「中央廣播電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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