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讀美濃山，一起閱讀矮山的紋理｜邱靜慧／在農村學習

《行讀美濃山》原初的名字是《走讀美濃山》。然而，客家話中「走」的意思更趨近於跑步，例如我們客家人說賽跑叫「走相逐」（zeuˋ xiongˊ giugˋ），和華語中的「走路」，是截然不同的速度感。

意識到客家話中「行（hangˇ）」與「走（zeuˋ）」的詞感差異，將「走」改為「行」字，意思是慢下來走路，認識每條路徑的自然、文化內裡，更貼近出版《行讀美濃山》一書的用意：僅翻書閱讀太可惜，更要上路去感受真實，去體驗生活中最實在的事物。

《行讀美濃山》一書收錄淺山自然與人文歷史。圖片來源：邱靜慧攝。

美濃家山的集體書寫

《行讀美濃山》的出版，是一個路徑探訪、耆老訪談、文獻耙梳、環境教育實踐的結果。書中將美濃的山，即玉山山脈的尾稜，分為北邊的鄉愁地景「美濃山」，以及東北方、美濃反水庫運動、生態地景的所在地「黃蝶翠谷」；和東側的神話地景「茶頂山系」。將圍繞著玉山尾稜兩岔聚落中的人際互動、宗教傳播、政治逃亡、產業經濟變遷等集體的故事，以一條條路徑串連起來。

從月光山往西眺望玉山山脈最尾稜，左為美濃平原，右為楠梓仙溪。圖片來源：凌明裕攝。

它以美濃愛鄉協進會為工作平台，自2014年開始，與壽山國家自然公園、台灣山岳文教協會、美濃八色鳥協會、鍾理和文教基金會、千里步道協會、廣興國小、福安國小、美濃國小、龍肚國小等等不同機關、團體、學校合作，以及台中教育大學鄭安睎、紫斑蝶協會廖金山、高雄鳥會凌明裕等傑出的古道、生態研究者，將歷年對美濃山林的各類研究、訪談、對話、合作等等，集體實踐的立體過程，通過系統、脈絡的書寫整理，轉化為一本平面書籍。

行讀美濃山的山，並非高山，是淺山，一座座的「矮山」。

矮（aiˋ）的海拔高度，以美濃最聞名的月光山而言，是649公尺；美濃與六龜接壤的大貢占山（Dagongzhan shan）也僅僅821公尺。對於喜愛征服高山的人們來說，這的確是「矮」山，它不是荒野化的自然，而是佈滿人文活動痕跡、半人工半自然的環境。

美濃人說的「矮山仔」，具體指的是台28線往六龜，進入龍肚平原之前的一個小地名──小山。以山名為方位，還有美濃山下、靈山腳下、龜仔山下、尖山仔、橫山尾、旗尾山下、人字石等等，讓居住在廣袤平原的我們，透過地方自有的命名方式，辨識彼此之間的距離。除了西南側，平原的三面均被山環抱著，莫怪乎，有人說「山孕育美濃人的靈魂」。

一門農村裡的人文社會課

而與旗美社區大學結合開設「行讀美濃山」，則是帶著書本上路，從書中篩選出幾段精彩路段編寫為課程。

原來，課程規劃的是「登山旅行生活食」，講師是剛返鄉滿一年的議心，打算透過介紹醣、油、蛋白質如何吃、如何製作登山糧，讓身體在搭配登山這類高強度的活動時，能適度提升與保持能量。

劉議心老師進行登山健行糧食的準備教學。圖片來源：邱靜慧攝。

然而，議心遇到的第一項困境是：美濃並沒有高海拔的峻山，及長距離的山徑，似乎無法驗證登山糧的功效。而高中畢業後即離鄉的她，對美濃並不算熟悉，境外的高山她走過不少，但家鄉的這些矮山，她卻一座也沒走過。

課程委員對課程定位的討論，似乎成了對初返鄉青年的挑挑揀揀。幸好，議心不氣餒，轉向思考自己是否能夠透過與組織合作來完成課程開設，更重要的是重新認識家鄉的山。在一場長達3、4小時的午後討論後，「行讀美濃山」的課程誕生了。

「行讀美濃山」由講師群合作開設，課程總召即是《行讀美濃山》的第一作者劉孝伸。課程內容也做了大幅度修改，山雖淺又矮，但輕忽往往是危險的肇因。劉孝伸堅持這門課不僅僅是健行，開頭幾堂課紮紮實實地介紹了戶外活動常用應用軟體、登山核心能力概念、走山路的技巧與登山杖的使用，戶外危險因子的預防與因應等等。

恰好秋冬幾乎無雨，課程教室得以打破室內與戶外的界線，例如介紹手機地圖軟體時，我們在雙溪熱帶樹木園的木平台上課，然後循著東勢坑溪作軌跡紀錄的操作練習；登山核心能力在室內進行，走路的技巧則移至靈山實作。

走路，讓我們感覺身體移動的能量。教授走路技巧、登山杖運用的黃成江老師說：「走路要輕鬆，必須學習用骨骼支撐肌肉。」在跨出每一步時，需把此刻撐住身體的腳打直，讓另一條腿可以稍做休息，一步一步交換行走、搭配步行的韻律調整呼吸，長距離遠行時，才能保持一定的能量。

慢行，重新描繪路上的風景

若以幾乎日日登山、總是笑稱自己「靠呼吸賺錢」的退休老師鍾益新班代的平日速度，這些山徑可能只消20分鐘至1小時半即可完成。但是，這些教學活動的山徑，短則2公里，最遠也不及10公里，每一次卻要花上5、6個小時。經由時間的延展，讓空間被深化。

「行讀美濃山」學員於后山三角點。圖片來源：邱靜慧攝。

慢慢走路的日子更加悠長：它讓人活得更長久，因為每一分鐘、每一秒鐘都得到了呼吸、深化的機會，而不是時間擁擠到爆裂，彷彿一個被各種物品塞得雜亂無章的抽屜。《走路，也是一種哲學》的作者費德希克．格霍（Frederic Gros）就這樣說：「經驗造就的觀點把一切磨平、壓扁、凡事都變得平淡無奇。」

帶著好奇心上路是必要的，那些慣常的風景也許藏有你未曾知道的情節。第一次課程選擇黃蝶翠谷的東勢坑，僅走了2公里遠。起步不久，我們就在成排的信箱前駐足，劉孝伸老師向我們解說郵差如何在山區送信；100公尺後又在磚造水窖停留，探討山區取水的方式。

適時的停頓，為了讓我們掌握樹薯、咖啡、果樹種植與不同時代產業移民的歷史；近代20年反水庫與黃蝶祭的社區保育工作；沿途外來移入或本土植物觀察如柚木、鐵刀木、松樹、咬人狗、假酸漿、水錦樹。路程很短，毋須趕路，但山中風景隨著緩慢的步調刻深了感受。

跟走路做運動不同，「行讀美濃山」是帶有深層探索元素的一門課。我們從北側的人頭山、雙峰山，東邊的茶頂山，以不同方位，俯瞰腳下的家鄉。有些路徑山友如織，多數幾乎只有我們這班人。最末次課程，我們捧著甲仙文史工作者游永福甫出版的《尋找湯姆生：1871臺灣文化遺產大發現》上山，沿著這位19世紀的蘇格蘭攝影家尋訪平埔族的路跡，跨出美濃，從六龜神農宮出發，循地圖軌跡登上后山，一路走到杉林枋寮，總長約九公里，是走最遠的一次。

除了比對約翰湯姆生曾經拍攝的「六龜里溪谷東南方景觀」、「枋寮附近的小溪」二張照片。這片山的植被由白果仔（蒲桃）、波蘿蜜、芒果、錫蘭橄欖、桃花心木、茶園所構成，芒果園中有二台削樹薯簽的機器，是樹薯產業盛極一時的無聲見證。「行讀美濃山」的課程一邊走路，一邊描繪自然中的人文風景，彷彿成了《行讀美濃山》最好的導讀。

從六龜后山南稜比對約翰湯姆生拍攝的山景。圖片來源：邱靜慧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