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亮木梓，火把遊庄 出發！」活動主持人站在600人的廟埕前，帶大家喊完口號後，人手一支黃澄澄的火把，點亮下著細雨的灰濛濛夜晚。隊伍魚貫前行，準備走上一段社區長輩兒時的回家之路。
找回社區裡的共同記憶，點燃心中的那道光芒
一支支的火把，象徵著杉林木梓社區的居民在50年前上下學的記憶。有些孩子住得離學校比較遠，光是走去學校就必須花上2個小時，冬天天色易暗，所以會利用菅芒花曬乾後的莖當作火把，照亮上下學的路。講起路途中玩水車、偷摘鄰居的百香果等等的趣事，尤其是大人會在半路舉著火把等孩子的畫面，幾位社區大哥大姊懷念的神情，彷彿可以在眼眸裡照見火把的光芒。
而50年後的木梓社區，隨著人口減少、木梓國小廢校、青壯年外移、接著連村庄內的派出所都即將裁撤，這是很多農村的共同現象。而這對離主要幹道還要再往內開20分鐘才會到的山腳小聚落來說，確實不免感到有點寂寥。
因著社區「很想做點什麼事」的期待，在107年3月聽到舉火把上下學的故事後，我們幾個小鄉社造的年輕人提出了一個大膽的點子，「不如我們找村庄的人和外地遊子一起回木梓舉火把、重現50年前上學的樣子吧！」於是「點亮木梓．火把遊庄」這場活動的核心和雛形便形成了。
默契存在日常中
居民們半信半疑，因為辦活動不存在於他們的日常當中，但在確定方向後，我們開始密集的討論。也因為是第一次和社區合辦大型活動，所以在確認彼此的共識和理解上花了很多的時間，包括需要做到什麼樣的程度、事前各種準備工作等等。
和在地合作最神奇也最有趣的事情是，只要讓社區明白目標在哪，他們會各自形成分工隊伍，找到不同工作項目的關鍵人物，排除各自的農務，一起把工作一項一項地完成。我覺得很有趣的是觀察他們彼此溝通的方式，不用透過制式的會議，好似只要閒聊幾句，分工就完成了，隔幾天大家就會帶著各自負責的部分一起出現，而且就算中途有人有事，馬上就會有另一位社區夥伴跳出來負責。
我們猜想，這就是日常生活所累積的默契，因為在地，才會知道人力物力該怎麼支配。而且在真正要「做事」的時候，我們通常都像是笨手笨腳的囝仔，鋸竹子的工具連拿都拿不穩，更不用說要幫忙採幾百支竹子，但社區志工只要一戴上袖套和斗笠、套上雨鞋，就只有專業可以形容，各自形成的工作小組相約上山，三兩天就把600支竹火把搞定。
事前準備工作順利完成，在3個月後夏夜晚風的吹拂下，200多人在田間小路舉著火把，沿途走過4個聚落，而每經過一個聚落，就會聽到不同打招呼的對話，隊伍裡的微光也就多了一些。不少年輕人帶著孩子回來，點亮一支支的火把，參與著過去那段阿公阿嬤兒時上學的回憶。當下被照亮的不只是原本寧靜的黑夜，同時也點燃了木梓社區想要做更多事的意念。
從活動長出來的社區能量，延伸至日常的長輩照顧
活動成功落幕後，社區很珍惜這股好不容易形成的力量，表示希望可以繼續為社區裡內需要照顧的長輩服務，因此這群志工媽媽開始放下鋤頭，到旗山、美濃等地參與照顧人力的培訓課程，一腳踏入了社區照護的工作。工作中最基礎的是帶著長輩運動伸展，然而這類照顧方法和能力技巧，與過去在田間的經驗完全不同，她們時常為課程上老師教的動作所苦惱，所以花了更多的時間拚命練習，一週2次的團練時間還不夠，甚至會加上晚餐後的自主練習。她們常說老了什麼都不會了，但我總能在她們身上看到不服輸和勤奮的精神。
在社區照顧關懷據點運作的工作上，我們則是透過不斷的討論讓她們了解每個人適合擔任的角色是什麼、在哪個時間點該進行什麼流程，她們也在一次次的據點活動中習慣各自的角色，並且和志工團隊慢慢培養一起工作的默契。儘管前期都還是會有待改進之處，不過看在我們眼裡，這群志工媽媽已經非常努力地跨出他們習慣的生活圈。
現在的她們對於照顧20多位長輩的工作，已經游刃有餘，2週一次的據點活動穩定運作，也利用每月1次的關懷訪視，來和200多位長輩建立信任關係，關心生活起居、身體狀況的同時，就是在解決遠在他鄉的子女無法及時察覺的需要。縱使來回車程超過10公里，社區也還是紮實的在進行，這是1年半前她們無法想像到的。
在每個挑戰中學習，看見不一樣的自己
今年10月，延續去年的感動，我們和社區召集了更多鄰近社區和組織，舉辦了第二次火把遊庄的活動，報名人數大約是600人。雖然事前已經和社區充分討論，但不免還是會擔心現場交通、DIY區域和出發隊伍因為人數而可能造成的混亂。不過，或許是走過去年第一次舉辦的經驗，在問題發生的當下，社區志工很迅速的就將問題排除，面對現場眾多的臨時狀況，她們也很能夠靈機應變。身為共同主辦的單位，很可以感受到社區為了想要一起把活動辦好，而做了很多嘗試和努力，可見在地運作的機制已經在不同的場合慢慢的發揮出來。
舉著火把的隊伍出發後，綿綿細雨一路伴隨著我們來到3.3公里後的終點玄龍宮，晚會之一的表演，是由社區志工組成的劇團，在舞台車上賣力演出村民早期舉火把的記憶，向觀眾展現種種神情，和她們最初戴上麥克風慌張的樣子完全判若兩人，舉手投足間，時光似乎瞬間凝結在一個個的場景中。要一個素人媽媽站上舞台演戲，有許多困難的關卡要克服，包括背台詞、動作和語氣都要到位、不同場景的走位、戲劇氛圍和角色效果等等，她們從沒想過會有機會演戲給村庄的人看，但同時也發覺原來自己能做的還有更多。
社區和志工的成長改變之路
這2年下來，從一個找回共同記憶的行動開始，志工們一步步的走到各自的舞台上，雖然一開始不那麼擅長，但她們非常樂於學習，肢體動作不協調，便會花更多時間練習，鼓勵自己掛上麥克風說話，挑戰操作恐懼的機器，打開更多察覺需要的敏感度，以及如何和團隊其他成員溝通。雖然不確定在她們心中認定的「學習」和「改變」是什麼，但木梓社區確實已經長出屬於他們的社區工作，辦活動帶來的成長一點一滴地回到志工身上，這群人開始用逐漸凝聚起來的力量，慢慢地向社區其他角落擴散。
對社區來說，原先髒亂不堪、大門總是深鎖的活動中心，現在成為所有居民生活交集的中心點，彼此之間開始更關注社區的大小事，志工和長輩也從原本僅止於打招呼的互動，轉為固定訪視的關心，子女更可以在通訊軟體的照片上看到父母與鄰居一起到據點開心玩樂的表情。社區或許不曾想過在農村會有這些改變的需要，但我們一起經歷的每件事、每個嘗試做到的行動，過程中其實都在為以後面對更多困難而儲備無形的能量，這樣才有可能在突發事件來臨時以社區的能量和網絡形成即時的互助系統。
讓陪伴和鼓勵堆疊出的力量，延續在社區日後的每一刻
要讓這群媽媽從熟悉幾十年的農務一下轉換到舞台上的帶動跳，並非是幾個月就可以改變的，路上種種困難都讓她們不斷地想打退堂鼓，因此如何讓她們更有信心站穩腳步進而轉變現狀，便是相當重要的事。如此社區在日後的每一天，都會比前一天來得更好一點點，這時候我們能做的其實就是陪伴、鼓勵和給予自信。
不過在這樣的理想之下，有一個前提是社區有沒有一起前進的意願。唯有大家都達成共識和目標，願意一起投入時間和心力，這樣的互動才有意義，不然只會是我們單方面的一廂情願，遇到瓶頸時就容易因為沒有基礎的共識而一哄而散。
我覺得社區工作某種程度其實就像星探，挖掘出每位志工在日常之下深藏不露的潛能，然後找一個舞台給他們盡情發揮。社區居民或許無法說出社區營造的大道理，但卻是最清楚在這樣的現況下，她們各自能扮演什麼樣的角色，去轉動、將社區帶到連他們自己都沒想過的樣子！讓在地的這股力量能繼續在社區發揮影響力，就是我們進行陪伴和培力的社區工作中，最核心的價值。
（作者為小鄉社造志業聯盟專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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