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特教生和老師在教學現場的衝突,鬧得沸沸揚揚。我看了不少媒體報導和一些教育粉專的討論串,心裡瀰漫著的,是很濃的悲傷。
身為一個特殊兒的家長,我想先說說我這8年怎麼過的。
我的兒子,和一般地球人不一樣
1歲,因為他完全不會爬而到醫院鑑定,發現是肌肉張力缺失導致的重度發展遲緩,再不把握黃金時期早療,可能永遠無法行走。
一陣天旋地轉中,原本正在寫博士論文、即將取得學位的我,沒來得及細想,便休了學,學了騎車。像是抓著一塊浮木般,帶孩子一週4天,上午8:30到醫院,拚命早療。
因為肌肉沒有張力,又很常生病,一病動不動就是肺炎或瘋狂上吐下瀉,有次更是瀕臨死亡。為了更好的幫他復健、肌肉按摩,也為了更好的照顧兒子的身體,我自學芳療與中醫食療,不僅拿了個國際芳療師證照,更是翻閱古籍,自製天然身體保養品,從吃的到用的,每個細節都斤斤計較。最後甚至連博士論文的方向,都改成研究《黃帝內經》。
2歲,在物理治療師鍥而不捨的努力下,艱難跨出第一步;我也才發現,原來真的有人連走路都要教。小小一個孩子,復健時承受了他難以承受的痛,我至今想起來都忍不住鼻酸。
那段時間,因為沒有出現語言,無法藉由說話表達想法,加上各種復健學習帶來的痛苦,讓他情緒化到了極點,每天都在尖叫、哭鬧。而我為了方便帶孩子復健,休學後,找了一份親子空間的工作,一邊工作一邊帶著特殊孩子的那段日子,像是一場惡夢。也是那時,我開始接觸藝術治療,跟老師學習用非語言的方式引導孩子舒緩情緒。
3歲,他終於在語言治療師的介入與教導下,學會了說出簡單的字句;我那時也才意識到,原來有人不是「不能說話」而是「不會說話」。他什麼都需要手把手地教。
也因為不擅長使用嘴巴和喉嚨肌肉,他說話總是說不清楚,組織能力也因為理解能力遲緩而受限;那時,我開始讀跟故事治療相關的書籍,教導他透過擬人的動物植物,把情緒分類與形象化。同時,我寫作博士論文時,會用到神話心理學與榮格的潛意識相關著作,這些後來都被我用來理解孩子的內心世界,思考如何更好地讓他與世界溝通。
很多人看我之前寫過的文章,寫到我兒子覺得我跟他爸爸說話像是下「字雨」,會驚訝地認為:這孩子表達能力很好啊!還會把自己腦袋裡面的狀況,模擬成一個畫面,這怎麼像是特殊兒呢?
不,他的大腦跟一般地球人依然不一樣,我只是幫助他找到方法去表達而已。他還是沒辦法在每一次衝突發生時,主動為自己的狀態做出說明;家裡因為各種狀況,其實是充滿衝突與挫折的。我常常是苦惱一段時間,才想到要放下情緒去引導他,最後終於幫助他說出這串被很多人肯定的話。

所有的治療與協助,都是高昂代價換來
4歲,為了更好的復健和接觸自然,我帶他報名了各種生態自然步道課;路都走不好的孩子,總是落在隊伍最後面,我曾經陪著他在山裡大哭,哭完繼續往前走。
但也因此,發現了他對動物和生態的熱情。接下來,我們每週都要跑戶外,上山下海、挖土種菜,而那些地方都很偏遠,所以騎一兩個小時的車,到遙遠的郊區,也慢慢變成習慣。然而,我自己,其實是非常怕髒、不喜歡戶外活動,更不喜歡昆蟲的人。
5歲到6歲,從疑似到確診自閉症,同時也萌生小學自學的想法。日子持續地過,我的日子就是:物理治療、職能治療、語言治療、生態步道課程,還有各種體操運動或是藝術課程……你不知道這一切有沒有用,但做了也就是多一個可能;有時,你也是藉由忙碌來讓自己心安。
後來,他走路和說話慢慢地穩定,雖說是穩定,但還是非常容易跌倒,說話也容易出包,還有學習理解障礙等等問題,我依然每天每天都在引導和面對。
7歲到8歲,小一小二,我經過各方評估,確定申請自學。而他6歲跟我一起共讀繪本時,我就發現他可能有認字的障礙問題,7歲開始學寫字後,又因為手的肌肉無力,常常因為寫不好而崩潰哭泣。
教學上的重重困難,讓我發現他可能不能用傳統小學生的認字模式來教學。於是,我又重新把以前大學學的文字學搬出來複習,調整教材教法,開始從字根字源慢慢講解;也改變練習的量和練習方法,後來他總算比較能夠認得一些字,也對字的樣貌產生興趣,這一關才算稍微通過。
同時,因為7歲後就沒有早療的選項,我也為熱愛動物的他找到位於龍潭的馬術治療。從他7歲開始,我們每週必須往返台北、龍潭兩地上課,光是車程來回就要至少4小時,但也因此認識了另一群很優秀的特教工作者。
以上所有的過程,都不會因為突然找到什麼方法,孩子就瞬間突飛猛進。我只是盡力發現適合的教學模式,而大天使也不過是,完全學不會到比較學得進去的差別,並沒有所謂「熬過」或「苦盡甘來」,日子依然是一天天漫長地在過。
很多特殊兒的照顧者也是一樣,盡可能嘗試任何對孩子好的方式,但孩子的狀況一樣起起伏伏;然而,就算看不到希望,我們依然每天每天,都持續努力著。
特殊兒養育,完全是一個高耗能的極限運動。

出現問題就怪家長,但把孩子「帶好」要多少資源?
我寫下自己8年來的日子,並不是要刻意突出自己的功勞;以上種種,是我對於特教生跟體制的衝突,所做出的回應。
我們夫妻都是博士學歷,同時也都是教師。從我寫的這些文字裡,大家可以看到,為了孩子,我從教育心理學、復健治療、敘事治療、中醫養生……,還有各種可能的知識,都嘗試做研究。這8年,我彷彿沒有極限一樣,強迫自己變成專業的看護、特教老師,在學習方面,更是變成專屬家教,為他量身打造學習模式,才讓他在許多方面,都能比較適應和穩定前進。
饒是如此,我仍舊在教養方面,時常面臨挫折與無力感。而且,身為特殊兒的母親,我的世界沒有「下班」這件事;長時間的高耗能,讓很多特兒照顧者,都處在情緒崩潰邊緣。
我看到很多討論串,把特殊兒的問題歸咎家長。然而,擁有知識背景與資源的家庭如我,誕下一個特殊生,已經疲憊至此,才好不容易做到幫助這個孩子在地球扎根。那麼,一般普通的家庭,又該如何「努力」?
我帶孩子治療的日子,見過太多傷心的故事。也認識太多因為生下一個特殊的孩子,因此手足無措、痛苦萬分,甚至一聽到學校通報孩子出狀況,就緊張到憂鬱症發作的母親。
孩子在學校出狀況,大家一句「要家長帶回家管教」,但特殊兒的家長們,又可以逃去哪裡?
有些照顧者,連自己為什麼會生下這樣的孩子,都還沒想清楚,又怎麼能夠要他們完全接納並且扛起教養的職責?
衝擊和無助,常常讓人在戰或逃的選項裡,選擇逃避;甚至在PTSD(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理論中,最後這些受創的照顧者,面對孩子,可能會變得麻木、解離。
的確,很多特生問題都跟家長有關,但大家從我的經驗可以看到,要一個家長把孩子「帶好」,背後需要多少的支援和資源?
特殊兒就像是一種特殊品種的植物,從外太空移植到地球,他們需要專業的教導和照顧。不是每個人都有能力,有跟我一樣的教育背景,有如我一般的經濟環境,還有老公從旁支持,能夠讓我為這個特殊兒放下一切,研究他研究透徹。
特殊兒的家庭,太多悲傷,是外界難以想像的。如果可能,誰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聰明穩定、品學兼優呢?當家裡憑空出現一個,完全沒法用傳統地球人思維來面對和照顧的孩子,家長自己都暈頭轉向,更別說有些家庭還有經濟重擔……換作是各位,會不會也想逃避,也想把問題交給學校?
生下特兒的自責、自卑,還有各種複雜的社會壓力、家庭與學校衝突,讓很多特兒的主要照顧者,長年活在高壓狀態而身心失衡。我這幾年,只要有機會就會盡量陪伴這些特兒家長,傾聽他們的辛苦。我很希望讓這些照顧者們,能放下社會價值標準,並且了解到,孩子的狀況不是你的錯。你其實已經很努力了。
身為照顧者的你,或許可以先不用背負這些社會的眼光,而是轉頭把自己的情緒照顧好。當你的情緒穩定了,才有能力接納孩子的狀態,並且配合治療和學校的引導。

我或許僥倖,而世界上還有更多辛苦掙扎的父母
這篇文章很長,我不知道有多少人看到這裡。很感謝耐心讀完的每一位,願意理解我想要表達的概念。
這個社會有種倖存者偏差觀,我不希望自己僥倖有點心得的案例,變成一種「勵志的模範」,那只會讓特殊兒家長們,看到我做的一切,覺得自己做太少……那種痛苦與自責,非常容易讓更多特殊兒家庭選擇自我放棄。
我寫我的故事,只是為了讓大家知道,很多特殊兒家庭的照顧者,每天都從事著養育特殊兒這個高耗能極限運動;很多人,是用生命在努力。我之所以倖存,就只是因為我很幸運。但這個社會的各個角落中,還有許多特兒照顧者們,在這條看不見盡頭的漫漫長路上,苦苦地掙扎。
最後,根據我這8年的經驗,我想再一次強調──特殊兒就像是一種特殊品種的植物,從外太空移植到地球,每一株都完全不一樣。新品種植物種在陌生土壤,需要許多研究和照顧;特殊兒在地球生活的道路,也需要非常多願意放下地球思維、願意想辦法引導他們的專業人士。
專業人員的介入和指導,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我也分享神老師&神媽咪在導師班陪伴特兒的經驗和做法,以及羊羊老師の魔法教室以特教老師的身份協助特生的經驗和心態,還有陳志恆諮商心理師、王意中心理師等專家,對這個案發現場提供的建議。
此外,也感謝大鳥老師和心理師媽媽與女兒的日常對畫等老師們,針對這個議題,提供更多正向的建議和提醒。(我相信還有很多溫暖的老師們,都陸續在為特兒發聲,原諒我無法一一致謝。)
同時,我們整個社會,或許也可以設置更多的輔助系統,理解和陪伴、鼓勵和支持這些家庭,好好面對問題。就如同同性婚姻,不應該被歧視;特殊兒的家庭,也不應該背負異樣的眼光。
生下特兒的你,還是很棒的你。
願意面對特兒的你,是最勇敢的你。
誠摯地希望,我們可以不再批評和究責,而是集合更多專業的資源,更好的引導這些從宇宙移民而來的小種子;歡迎他們在地球上生根,長成屬於自己的樹,或開出屬於自己的花。
(作者為特殊兒家長。本文經同意轉載自作者粉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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