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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宿生」,你的間諜室友:我的北韓留學生活(五)

我與一位同宿生(最左)以及幾位來自俄國的交換學生。 我與一位同宿生(最左)以及幾位來自俄國的交換學生。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作者提供。

和其他在北韓的外國人比起來,留學生擁有一項「特權」,就是我們可以與當地學生──「同宿生」(tongsuksaeng,字面意思是「同住一宿舍的學生」)共同生活。

讀者們應該對北韓制度有一些了解,在這個國家,當地人和外國人之間的往來是被限制甚至嚴格管理的。除非提前經過特殊安排前去參觀模範住宅,否則外國人不能訪問北韓人的家。其他外籍居民如外交官和非政府組織工作者則被安排住在一個獨立的區域──紋繡洞外交區(不包括中國和俄羅斯,因為他們的大使館規模很大,足以擁有自己的獨立設施)。在這種制度下,留學生很少能與當地學生住在同一棟樓,甚至住同一間房間。

實際上,在近距離接觸的環境中,北韓人和留學生可以相互學習,促成文化交流,在多數狀況下對雙方都是非常有益的。然而在北韓,事情卻並非那麼簡單,因為人們難免受到不自由環境的影響。與留學生住在一起的同宿生都是根據其「政治教養」和意識形態等因素特別篩選出來的。通常他們的家庭成分良好、擁有可靠的政治背景,顯然還接受了某種程度的培訓,可以稱之為「對外事業」。這項培訓規定了他們在與留學生互動時必須嚴格遵守的規則。

除此之外,同宿生們還在執行特殊任務。眾所周知,他們會書寫關於留學生的報告,然後提交給他們所在大學的保密警察負責人(擔當保衛員)。因此,要真正與他們中的任何人交朋友雖不是不可能,但絕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想,所有在北韓待過的留學生,都會帶著那些正值青春年華的北韓人的生動記憶離開。

同宿生的背景

目前在有留學生的大學,即金日成綜合大學和金亨稷師範大學,每所學校約有10~15名同宿生。我在北韓就讀的是金日成綜合大學,因此我的印象也主要是關於這所學校的同宿生。然而,我從小道消息聽說,金亨稷師範大學的同宿生並不像金日成綜合大學的同宿生那樣多半出生於菁英家庭,而是來自不同省份(金日成綜合大學的同宿生大多來自平壤),而且整體上對留學生更友好。

在金日成綜合大學的同宿生,是在這所學校的大學部就讀,來自不同的學院,男女都有。有些剛剛高中畢業,還是十幾歲的青少年,也有一些是已經30歲左右的除役軍人。在宿舍裡,我們可以相對自由的與這些人互動。然而一旦離開宿舍,我們就幾乎無法再與他們有進一步的聯繫。此外,除了同宿生以外,留學生沒有機會與北韓當地的其他學生互動。這只是北韓體制極端社會控制的一個例子。在接下來的文章中,我將分享一些同宿生的趣聞軼事。請注意,我已更改了姓名和個人細節以保護他們的隱私。

「你吃飯了嗎?」被每個人躲避的拙劣監視者

在留學生宿舍住了一個學期之後,潤姬同學才第一次和我說話。我覺得這個時機太微妙了,絕不可能是純粹的巧合。

那時,我的朋友開始不再與另一位同宿生來往,緊接著潤姬就出現了。那位同宿生以前經常和我朋友交流,但在兩人發生了嚴重爭吵後,我朋友開始對他避而不見。可以說,人際關係發生了變化。

以前,我們只從中國的交換生那裡聽說過有關潤姬的事情。其中有一位曾是潤姬的室友,兩人共住一間雙人房。那位交換生當時正閉著眼睛躺在床上,準備入睡,潤姬拿著電話走進來,站在那位似乎已經睡著了的交換生旁邊,對著電話另一邊的人報告:「是的,她在睡覺。沒問題。」

據中國交換生說,潤姬屬於那種對自己的任務非常認真的同宿生。儘管她有機會在任務範圍之外與外國學生互動,但她不會在這些時刻分享個人感情。她剛來到留學生宿舍時,有一名留學生注意到這位大約20歲的年輕女孩坐的車子,牌照號碼是7.27──1953年7月27日,正是北韓宣稱在「祖國解放戰爭」中戰勝美國的日期。這種車牌號碼通常是北韓政府高級幹部使用的。因此,留學生中流傳著這樣的謠言:潤姬家世顯赫,所以與其他同宿生相比,她掌握更多權力。

大約在同一時間,還有另一名女同宿生,她的父親是一所體育學院的老師。與潤姬不同的是,她對中國交換生敞開心扉,並與其中一些人走得很近。不幸的是,她受到了潤姬的欺負。中國交換生看到這個情況,怒火難以抑制,但實際上他們對此卻無能為力。

當中國交換生離開、準備回國時,他們決定將從中國帶來的化妝品、肥皂和其他小東西作為離別禮物送給他們的朋友。然而,當他們抵達順安國際機場準備回國時,潤姬出現了,遞給他們一個包裹。他們抵達中國後把包裹打開,結果大吃一驚:裡面竟然是他們送給平壤同宿生朋友的那些禮物!他們勃然大怒,痛罵了潤姬一頓。

半年後,潤姬才開始與我們交流,但那時我們早已聽說了她的故事。在負責監督我們的那位同宿生出現問題後,潤姬便來敲我們的門,請求我們幫她做作業。她告訴我們她是金日成綜合大學外國語言文學部的學生,想請我們幫她修改她的英文作業。然而當她開始說英語時,我們都有些震驚,因為她的英語水準明顯比我們認識的其他同宿生要好得多。她在與我們同住的那半年裡,從未與我們交流,卻突然自稱是英語專業學生,並開始用英語與我們談話,對我們表現出濃厚的興趣。我們不禁覺得這一切都非常可疑。

而且更糟糕的是,與她的對話總是以基本相同的方式展開。無論是前來我們的房間進行「英語學習」,還是在宿舍走廊遇到她,她除了詢問作業之外,總是問:「你吃飯了嗎?」

「嗯,我11點半的時候吃了午飯。」

「哦,你在哪兒吃的?」

「在龍北商店(附近一家非常美味的餐廳)。」

「好吧,你和誰一起吃的?」

「……」

「你上午10點在哪?」

「?!」

對我們來說,她問得也太直接了。當時的場面一度充斥著尷尬的沉默。

隨著時間的推移,情況也逐漸明朗起來。她之所以對我們感興趣,並不是出於學習英語或文化交流的需要,而是想要打探我們的行蹤,因為她的報告需要這些細節。不久後,我們漸漸對這種情況感到疲倦,於是不再理會敲門的聲音。同時,我們開始使用特定的敲門節奏,示意彼此前來敲門的並非潤姬。特殊環境需要採取特殊策略。而潤姬的那句口頭禪「你吃飯了嗎?」很快就成為我們所有留學生朋友之間的笑柄。

金日成綜合大學給外國學生的宿舍臥房。

酷女孩:越友善的同宿生,停留的時間就越短

許多同宿生似乎都有意與我們保持距離,而且,老實說,我們與他們的互動多少有些尷尬。在我們這些男留學生面前,女同宿生表現得尤為膽怯,但有一個我們稱之為「酷女孩」的人,給我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貞雅同學是一個個性鮮明的女孩,是金日成綜合大學為數不多來自外地而非平壤的同宿生之一。她是清津人,在平壤念初中。也許正是因為來自咸鏡北道,她的性格與周圍人有些不同。除了同齡北韓女孩身上的那些女性特質,還明顯多了份勇氣和自信。

她很聰明。老實說,許多同宿生給人的印象並不像是優等生,不過她顯然很聰明,成績似乎也很優秀。雖然同宿生中不只她一個是讀英語的,但她卻是唯一一個經常向我們請教英語詞彙和語法問題,並主動和我們一起練習英語的人。我們會教她新的詞彙和短語,她能記住並在之後的交談中使用時,我們都非常高興。

貞雅同學天生幽默感十足,我們常常被她講的笑話逗得捧腹大笑。留學生們都很喜歡她,覺得她真的很酷。除了「酷」,我甚至想不到更貼切的詞來形容她。在北韓這個極端男權社會裡,你很少能看到女性飲酒,但我記得她曾在宿舍聚會上和我們一起「像老闆一樣」喝大同江啤酒,也是唯一一個喝酒的女同宿生。這也是她讓我印象深刻的另一個原因。

然而,我們畢竟身在北韓,交流的機會十分有限。有一天,她和我們一起在房間裡吃泡麵,我們隨即發現一位男同宿生就在門外徘徊,隨時準備訓斥她。如果不是在北韓,我們或許會成為很好的朋友。

在留學生宿舍住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後,我們推斷出一個永恒不變的定律,那就是同宿生與留學生越親近,他們在這裡停留的時間就越短。貞雅同學也不例外。當她離開這裡時,我對她說:「祝你未來一切順利。你既有魅力又聰明,相信你一定會成功的。」

只可惜,我可能永遠也看不到她未來的成功了。

金日成綜合大學的外國宿舍外觀。

同宿生的監視任務

有一天,留學生宿舍新來了一位男同宿生。他十多歲,長得瘦瘦高高的,舉止和善,渾身散發著純潔和真誠的氣息。他給我的總體印象還不錯,所以當他下午5點敲我的房門,說要「聊聊天」的時候,我欣然邀請他進來。

「請進,要喝點綠茶嗎?」

「不用了,謝謝。」他尷尬地站在門邊說,「我只是想和Alek先生隨便聊聊。」

那時候,我和同宿生們的交流機會並不多,所以很期待能結交一位當地的朋友。他問我:「你今天過得開心嗎?」

「嗯,我完成了好多學習任務,中午還吃了一份很好吃的烤肉蓋飯。」

「啊,那你還做了什麼?」

「我還去本地商店買了些日用品。」

「啊,知道了。不過很抱歉,我還有些事情要處理,所以得先走了。」

「你可以進來喝杯茶。」

「不好意思,Alek先生。」

「明白了,那祝你今天過得愉快。」

我發現他所說的「有事情要處理」其實就是原地轉90度,到隔壁去敲門。那一刻我才意識到,他並不是來和我交朋友的。在那之後,他總是在下午5點來敲我的門。不管我怎麼邀請他進來坐坐,他總是以同樣的藉口回絕。「我得走了」、「我還有事」、「我很忙」……我們的「聊天」總是在我告訴他我那天都做了什麼之後迅速結束。

這位年輕人很快就出名了,因為他甚至懶得掩飾自己任務的真正目的。事實上,我們非常欣賞他在執行任務時表現出的漠不關心、敷衍了事的態度,這與其他同宿生的行事風格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其他人往往以更狡猾的方式接近我們,而他似乎只想盡快完成任務,根本不理會別人玩的無聊把戲。在我們看來,這有點滑稽,甚至在某種程度上還有點可愛。

然而,不知什麼原因,相比與其他同宿生,這位年輕人在留學生宿舍居住的時間更短。他走後,另一位明顯是其「接班人」的同宿生每天都會來問同樣的問題。這位接班人油嘴滑舌的,這讓我們更加懷念他了。後來我們從別人那裡聽說,他覺得監視一群無聊的留學生既枯燥又毫無意義,所以決定辭職,去幫農民插秧。大約從那時起,我們才完全理解了同宿生的本質。

有一天,我們和中國交換生一起出去玩,其中一位忽然問我們:「同宿生的英語怎麼說?」

「嗯……」我朋友思考了片刻。「應該是『spy』(間諜),對吧?」

屋裡響起了一陣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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