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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將軍的蠟像師

圖片來源:Attila JANDI / Shutterstock.com

[編按]作者楊猛為中國大陸的自由記者,專注於非虛構寫作。2010-2015年間他三次沿著中國與北韓邊境旅行,並數度進入北韓,記錄下他所觀察到中韓兩岸的人民生活、走私貿易、經濟拉扯、僑民情感與歷史糾葛,並思考北韓在現代世界中的變化。本文節選自他2016年由八旗文化出版的新書《不平靜的江河》。

某個炎熱的中午,遊客昏昏欲睡。金龍旅遊大巴開到距平壤東北170公里的妙香山國際友誼館。友誼館有5萬平方公尺,150個房間,天花板足有10公尺高。館內恒溫攝氏20度,濕度50%。館內陳設了178個國家贈送給北韓領導人金日成和金正日的22萬件禮物。我參觀的時候,這個數字還在不斷增加,展現了號稱北韓人民父親的金氏家族奢靡生活的一角。

金日成父子都有收集禮物的嗜好,以展示他們在第三世界的地位和影響力。尤其是金正日,他品味不俗,喜歡收藏紅酒和好萊塢電影。偌大的展廳裡,中國贈送的瓷器、掛毯、字畫、象徵遠大前程的帆船,就占據了很大空間,顯示出兩國的特殊歷史淵源。據說,如果把這些中國的禮品排列成行,開車巡視一遍也需要一個小時。導遊告訴我們:「步行參觀完中國同志贈送的禮品,至少要8個小時。」 

接下來,導遊讓眾人繫好衣服上所有的釦子,保持安靜,帶領著大夥去拜謁金日成蠟像。她似乎是很隨意地說:「蠟像也是你們中國贈送的。」

參拜一尊蠟像本身就是一件荒唐的事情,它不是娛樂而是含有政治意圖。更為荒唐的是,北韓同志暗示我們,這尊中國製造的蠟像,意味著北韓的個人崇拜得到了中國的有力支持。

經過了更加嚴格的安檢,每個遊客的腳上都套上了深藍色鞋套,緊跟在導遊身後,在一塵不染的大理石地面上悄無聲息地滑行,穿過迷宮式的龐大建築,和一隊隊樸素安靜的北韓人擦肩而過。他們穿著拘謹的黑色西服,戴著棗紅色的劣質領帶,每張面孔都心無旁鶩,幾乎懷著欣喜。

一名穿著素色民族長裙的女士,早早在等著我們。她推開身後一扇鑲嵌著金黃色銅飾的巨大木門,房間裡面散射出火山噴發特有的暖色光芒。那種光芒所能產生的效果就是震懾,讓你以為神蹟降臨,就像文藝復興時期的宗教油畫帶給你的體驗一樣。大廳中央,一尊金日成蠟像置身精心設計的暖色光束中,猶如上帝在半空俯視著子民。蠟像的背景是彩色山水畫,蠟像腳下是一叢一叢鮮豔的金達萊花。

這尊蠟像選用了金日成晚年的標準形象:三件套西裝,皮鞋鋥亮,身材魁梧,胸腹微微前挺,兩手背在身後,笑容滿面,黑白相間的頭髮梳向腦後,金絲眼鏡,寬厚的咀嚼肌,甚至臉頰上的暗斑都隱約可見,宛若重生。我意識到北韓官方推崇這尊蠟像的真正原因所在:萬壽臺前的領袖銅像是金屬質地,而蠟像更接近人的皮膚質感,會産生領袖不死的錯覺。

解說員嚴肅地帶領大家站成兩排。她時刻提醒所有人都要整理衣服,不准說話。氣氛很壓抑。我曾經目睹香港杜莎夫人蠟像館裡的熱鬧場景,中國遊客喜歡和熟悉的世界各國領導人以及中國領導人的蠟像親密接觸,他們逗弄蠟像、擺出各種姿勢與蠟像合影,顯得過於活潑。北韓則是個例外,這尊蠟像是領袖的化身,須保持敬畏。習慣大聲說笑的中國遊客剎那間變得緘默不語了,似乎被現場一股強大的氣場折服。

「把鈕釦扣上。」 北韓導遊用特別嚴肅的口氣命令幾個遊客,然後用虔誠的語調說,「向我們的偉大領袖金日成鞠躬。」中國人似乎恢復了某種慣性,整齊劃一鞠躬致意。那名北韓女導遊行禮致辭時居然聲音哽咽,一行清淚滑落到大理石地板上。

只是一鞠躬,而不是慣常的三鞠躬。1994年7月8日金日成逝世,一年後法律規定,金日成是共和國永遠的主席,主席這一職位從金日成之後,在北韓就不存在了。金正日是國防委員會委員長,通常稱為最高領導人。人民和主席永遠在一起。勞動黨宣稱,金主席還活著,對亡人才是三鞠躬,所以對還活在人民中間的金主席只是一鞠躬。

這尊栩栩如生的蠟像,以及北韓人民對領袖的尊崇,感染了在場的中國人。上歲數的中國遊客回憶起了往昔時光:中國也曾經對領袖狂熱崇拜,製造的領袖塑像遍布公共空間。從友誼館出來時,一個老年遊客對我說:「這種感情是真摯的,只是現在的中國人沒法理解罷了。」

然而就在不久之後,在一個面向外國遊客的商店裡,女導遊看著正在血拼的中國遊客,輕鬆地對隨團的中方導遊說:「哎,你上次帶來的韓劇光盤,都看完了,什麽時候再拿些新的來?」

我簡直要笑出聲來。這些反差巨大的細節讓我相信,北韓社會表面呈現出來的某些怪異,只是一種政治壓迫下的應激反應,遠遠不及人們對於真正生活的追求那麽深入內心世界。

***

平壤友誼宮的一幕令人難忘。一個疑問始終困擾著我:究竟是什麼人為北韓領袖奉獻了惟妙惟肖的蠟像?我決心找到幕後的中國人。

他叫章默雷。在2013年夏天,我在平壤至北京的國際列車上見過他。他那時似乎正在跟北韓官員熟絡地寒暄。入冬的某一天,北京,我來到章默雷位於建國門附近的辦公室。章默雷是個大個子,身材魁梧,絡腮鬍鬚,說話字正腔圓,洪亮的鼻腔共鳴聲很像中央電視臺的播音員趙忠祥。

章默雷頭銜眾多:策劃、藝術家、製片人、廣告商。他最為得意的頭銜是「中國偉人蠟像館館長」。蠟像生意意外帶給他某種成就感和經濟收入,而陳列在平壤的金日成蠟像,就是由章默雷領導的創作團隊製作。不單金日成蠟像,兒子金正日的蠟像,以及金正日的母親金正淑蠟像,也由章默雷製作並贈送給北韓。未來極有可能,金正恩的蠟像也會由他們承包。

章默雷不甘於像大多數人那樣只滿足於平庸的生活,他尋找一種藝術方式來記錄1949年後的中國。在中國經濟崛起的30年間,中國的民族主義情緒和自豪感逐漸增強。經濟的成功,增加了中國文化主體上的自信──儘管它很大程度上建立在民族主義的立場上。中國的民族主義帶有濃重的悲情色彩和復仇心理。中國的官方歷史教育強調,近代中國就是一段充滿了屈辱的歷史,仇恨教育、悲情敘述、加上中國社會本身就缺乏理性和博愛的傳統,民族主義情緒很容易就釋放出來。

幾年前,當章默雷參觀久負盛名的倫敦杜莎夫人蠟像館時,他看到了「被醜化」的中國領袖蠟像,而受了些刺激。於是他發誓做出屬於中國人自己的偉人蠟像。他認為,偉大的人物是歷史風雲的縮影,而蠟像可以讓那些偉大的人物穿越時空,回到今天,鼓舞陷入金錢遊戲中萎靡不振的中國人的精神世界。

這個蠟像計劃得到了官方的認可。民族主義在中國時常帶有濃重的工具色彩,官方一直相信,民族主義作為一種意識形態,可以使得民眾更加擁護黨和國家。

1993年,他們獲准在天安門廣場旁的中國革命博物館裡創建一個偉人蠟像館。他們的第一批產品是10尊蠟像,包括毛澤東、鄧小平、周恩來、朱德、劉少奇、孫中山、宋慶齡、江澤民、魯迅和雷鋒。選取的人物標準完全合乎黨的意識形態和政治需要。

章默雷說:「蠟像館每增加一個人,都需要經過高層審批。」政治意義大大超過蠟像本應具有的娛樂屬性,中國偉人蠟像館1993年創建,但到了1999年才准許開放。中間的6年是漫長的政治審查時間。批准誰、不批准誰,代表了黨的意識形態和政治正確。比如,中共的總書記蠟像,包括最早的毛澤東、後來的鄧小平、當時的江澤民,但是少了華國鋒、胡耀邦、趙紫陽。這三任總書記都在政治鬥爭中失敗,而從官方敘事譜系中消失,自然不會是章默雷的描述對象。

「中國偉人蠟像館的出現,體現了中國的主流審美標準,有效抵禦了以杜莎夫人蠟像館為代表的西方文化侵略。」他說,為了政治而耽誤了太多的時間是值得的,「杜莎夫人蠟像特別無視中國的文化,西方人做的中國領導人蠟像根本不像,就是醜化我們中國人。而我的偉人蠟像館是講政治的。

章默雷讓偉人復活的技巧,讓熱切盼望領袖永生的北韓人眼前一亮。北韓人和中國人的目的不同。他們正在神化金氏家族的唯一領導,試圖讓金家人的形象像上帝一樣在北韓無孔不入。1994年偉人蠟像館對外預展,北韓駐華大使朱昌俊參觀時在蠟像前駐足良久,對章默雷講:「朝鮮人民也十分想念領袖,如果我們有金日成同志的蠟像就好了。」

章默雷在北韓找到了知音。他寫了一封申請贈送蠟像的信件,託朱大使轉交給金正日,北韓方面的反饋是──「金正日很高興」。中國和北韓兩國具有親密友誼和戰略同盟關係,金日成—金正日的家族世襲體系得到了中共的擁護。很快中國方面也批示同意。

章默雷找到了雕塑家程允賢,請他創作金日成的蠟像泥稿。程允賢是一位資深的軍隊藝術家,早些年已經去世。章默雷又找來天津雕塑家爾寶瑞負責翻製蠟像。這就是中國遊客在妙香山友誼館見到的金日成蠟像。

金日成在北韓至高無上,是永遠的主席,高於一切。因此北韓要求蠟像一定要高大。中國藝術家認為,蠟像和真人比例相當,才會感覺逼真。根據資料,金日成的身高大約在171公分左右。章默雷希望蠟像做到180公分,北韓方面不同意。中方認為最高做到185公分為宜,北韓方面要求再高,最後做到189公分。

爾寶瑞是偉人蠟像館的首席蠟像師,退休前是天津美術學院教授,具有嫻熟的寫實功底。他說,杜莎夫人蠟像館不能刻畫好人的毛孔,而他可以用蠟製造人體的肌理效果,刻畫毛細血管的微凸,用毛筆渲染出膚色變化、甚至老年斑,「這是超級寫實藝術。」他對政治並無過多想法,只帶著一種工匠般的精神完成每一件作品。

1996年,金日成逝世兩週年時,中國人製作的蠟像由專列運往北韓,章默雷隨行,程允賢和爾寶瑞也受邀訪問了平壤。專列進入北韓後,每站必停,衣著整齊的地方官員恭恭敬敬走進車廂,為領袖蠟像獻花圈、鞠躬。迎接和參觀的上千名北韓黨政軍幹部在蠟像前激動得無法自已。

「哭聲像大海一樣。」章默雷說,「我們以前沒有聽過,只是在這個場合聽到了。我們也跟著哭,你不哭也不行。我們真的是感動,因為我們的作品讓這麼多人感動。」 

北韓慷慨褒獎了中國藝術家的付出。金正日贈給三名中國人每人一塊在瑞士定製的勞力士金錶,錶盤上嵌著金日成頭像。儘管國家一貧如洗,北韓領導人卻是世界奢侈品的大客戶。據說北韓只做了200塊這樣的金錶,每塊價值約50萬元人民幣,用來獎勵為領袖做出特殊貢獻的人。

爾寶瑞從書櫃裡取出一些照片,那是在北韓參加活動時拍的。活動致辭人是黃長燁,當時是北韓主管意識形態的中央書記,也是著名的主體思想設計者。1992年中國和南韓建交後,金日成再也沒有出訪中國,直至去世。外界解讀,中國贈送這尊金日成蠟像,預示著中國和北韓兩國關係的回暖。黃長燁在講話中表示,北韓和中國的友好關係不會改變。

半年後,中國蠟像師們在新聞中意外得知,黃長燁於1997年2月進入德國駐北京大使館,叛逃至韓國。他在韓國出版了回憶錄,寫道,即便在北韓遭受飢荒的時候,金正日仍然不顧人民死活,為死去的金日成建造友誼宮。中國人送去的這尊蠟像,就陳列在這座耗巨資修建的宮殿中。

金日成蠟像是爾寶瑞創作生涯中非常奇特的一次經歷。他觀察到北韓形成了一種獨特的主體藝術樣貌,既承襲了前蘇聯體量龐大的紀念碑式建築、令人生畏的廣場文化,還製造出風格明快的宣傳畫和標語。他們表達的唯一主題,就是領袖,還有對領袖無條件的忠誠。他受到了北韓挽留,許諾安排他的全家在北韓生活──長時期的與外界隔絕,北韓的造型藝術實力比較薄弱,期待得到外界幫助。但是爾寶瑞謝絕了。

「去那幹嘛?除非我瘋了。」在天津郊區的工作室裡,爾寶瑞十分愜意地回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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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不平靜的江河
作者:楊猛
出版:八旗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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