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滿懷期待看了《芭比》、《歐本海默》,雖然製作精良,但感覺少了一些跟我的故鄉連結的東西,所以沒有太多共鳴。反而是這幾天網路爆紅的《山道猴子的一生》,明明畫面陽春配音落漆,片中+9芬芳更是甘醇道地,但就算同溫層都是文組肥宅,這輩子從沒騎過勁戰塑膠車的我,還是感受到很不一樣的東西。
《猴子》有三個主題,特別悲傷:第一,猴子投身音速青春,其實來自於青年藍領的階級瓶頸。不當車圈網紅,難道認命上班就會給人生一絲希望嗎?第二,階級瓶頸也決定了猴子的戀愛語言──自己被愛人放捨,到底是女人個性太勢利還是男人條件太差勁?第三則是,從始至終,猴子都表現出強烈的「個人主義」強迫症──猴子渴望壓倒他人、直覺利用他人,難怪車友、家庭、職場、女友,誰也無法填滿內心空虛。

看不見未來,才渴望「成功」
先說最好辨認的「階級瓶頸」。台灣勞工怎能不對猴子惻然呢?猴子的遭遇就是當代勞動型態的栩栩縮影:便利商店的彈性工時與超高流動率(上世紀末產業轉型後,不再有穩定的製造業工作,只能委身不穩定的服務業工作);區區全家店員對檔車的欽羨與執著(看不見未來的時候,短線的炫耀性消費就成了人生慰藉);很難跟詐騙電話區別的「強力過件、零利車貸」,種種誘人的金融信貸話術早讓無數底層掉入債務陷阱;而庶民追夢唯一途徑則是,苛待身心用以交換加班費所代表的微小消費自由。還有喔,第二任女友也耐人尋味,她說自己微商創業失敗,最後認命進入零工經濟……反正,爛工作只會讓我們對前途更加絕望。
簡單一句話,猴子跟我們一樣無法察覺,那渴望「成功」(在車圈被關注)的激情,很可能是因為藍領青年看不見未來、缺乏歸屬感,因而浮現的替代性心理需求。

現實受挫的異男,操演厭女詞彙
再說猴子的愛情觀。兩次戀愛,猴子都急著展現能用金錢來衡量的男子氣概。但事實上,年輕的猴子早已被學費、卡債以及高利貸壓得喘不過氣。虛榮心讓他在女友身上勉強裝闊,一旦失戀分手,就再怎樣也無法釋懷自己的慷慨付出,甚至愚蠢地把愛情中的金錢關係「上網公審」。
也因為自尊心過於敏感,在生活的摩擦中,猴子逐漸發展出情緒勒索套路,「你是不是那種女生」、「如果愛我就應該聽我的話」等等。
首次戀愛失敗不只加深猴子對於出人頭地的渴望,也助長了他對於女友專橫的控制慾。其實,這部YT短片在這個主題上並不忍心走得太遠。對照真實社會吧,低薪狀況通常會限制「男性賺錢養家」此一傳統性別劇本,於是,受挫的異男很自然操演厭女詞彙,「嫌貧愛富、破麻碧取」成為自身階級困境的遁詞。但這類普遍的說法不只是化身恐怖情人,「厭女」一直都有社會學意義:男性會把經濟受挫歸諸性別,如女人搶走我們的工作、如女人應該在家帶小孩、如女人有成就只來自以色事人……。換句話說,被害恐懼通常是錯誤歸因。可以思考猴子在失戀後的潛台詞。他為何特別無法接受,女友外拍後收入會高過自己?

社交圈在於利用,而不是互相支持
但是我覺得本片最有(負面)啟發的,應該是猴子對於「人與人關係」的態度:在高度競爭的零和領域中,要嘛壓倒別人,要嘛利用別人。稍微學術一點來說,《猴子》的通俗敘事關係到當代台灣社會中甚囂塵上的個人主義文化,特別對底層來說,人跟人之間可能有支配或疏離,但無法想像生長出的信任跟互惠。
在《山道猴子的一生》,出現頻率最高的主角台詞,就是「教你幾招」。這四個字是猴子面對任何人的口頭禪──他告訴朋友,「我的泡妞技術讓我脫魯」、「我的騎車技術讓我不依靠重機」;他也告訴女友「我懂得如何經營社群媒體」、「我賺的比一般人多當然要金援你」。第一次失戀後,猴子開始鑽研孤輪技巧,他已經開始接受了「失戀就是因為我的人生還不夠成功」這個充滿簡化同時隱蔽結構問題的陳腔濫調。
而與競爭心態平行的還有,面對生命中親近的人,猴子隨時隨地在思考「這人對我有什麼用」。兩位好友曾經陪伴失戀憂鬱、也寬容他的吹牛跟自大,但對猴子來說,「兩個人可以各借兩萬塊」再湊錢買一台新的重機,友情的「經濟功能」才是最重要的部分。
後來當好友車禍住院,他完全沒想到該去探望慰問,反而懷疑對方「看不起自己還款能力」而勃然大怒。兩次戀愛也有類似盤算,女方「身材真好」、晉身「檔車情侶」,主要的價值在於IG上可以激起多少羨慕。至於面對IG粉絲更不用說,全都是待宰肥羊,無論自己的機車貼紙再貴,理所當然都要買單支持。
短片裡,人類的最緊密「社群」,也就是猴子的家庭,有兩次一閃而過:他想到舅舅,是高利貸前車之鑑;他想到爸媽,上次買車借過錢所以這次一定不借。猴子似乎把「家庭」當作緊急提款的金庫堡壘──過去在台灣通俗文化中,羅大佑、陳明章、林強、林生祥的美麗歌曲裡,離家青年對於故鄉故土總保有一種真誠的思念虧欠,而到了今天的猴子呢?家庭做為「最無私社群」這件理所當然的事情卻幾乎潰不成軍。

中下階層的悲劇
當然,我並非在批判猴子這一虛構人物,可是,故事中的競爭自利,卻可能反映了某些難以抵禦的文化性虛無。微觀來說,好勝又自私的個人主義當然讓猴子不再可愛、越發孤單,而宏觀來說,服務業勞動體制則又促成藍領階級告別已經急速衰退的各種「社群」。台灣中下階層的悲劇有跡可循,他們正在蛻變為稜角分明的一顆顆散沙。
最後再說一個感想吧,從朋友那邊看到《山道猴子的一生》梗圖,把這部本土短片修改成日本科幻動畫《阿基拉》的經典海報。其實,《阿基拉》也是一群飆車少年的故事,但是在1980年代東京,飛車黨刺激了青少年次文化,並構成強大社群紐帶,讓反體制的男子漢歃血為盟,共同對抗冷戰局勢和軍國主義獨裁。「社群」這個東西,當年是足以召喚集體去創造不一樣的世界。
《山道猴子的一生》警世的地方正在於此:本片明明跟《阿基拉》描寫同樣的東西──一群共享騎車愉悅的青年人群,但所有「猴子」之間的關聯卻異常鬆散稀薄。真正發生交流的地方並不是迎風獵獵的山道賽場,無論追焦手或弄潮兒的眼睛,根本從沒離開過讚數叮叮作響的IG軟體(這軟體還可以讓人把妹跟賺錢)。
有一些蛛絲馬跡可以推測出,猴子對於「跑山」、「車圈」的興趣,並不是出於純粹熱情。以車神為自我期許的猴子,輕易被無良機車行耍弄,因為他其實「不懂內裝」,才會高價買走瑕疵機車。早些還在騎白牌的時候,猴子每每高談「技術才重要」,但猴子換上重機之後,此後只願意歌頌「公升級引擎」。這些細節讓人懷疑,跨上機車只是展現自戀的舞台,其實任何能夠彰顯自我尊大的手段,無論課金手遊或期貨股票或靈性宗教或文青品味,對不同出身的猴子們來說搞不好沒有差別。
《山道猴子的一生》結局只能是政治寓言──失落的猴子在山路上偶然遇見了另一「高手」,他沒有任何惺惺相惜的心情,反而狼性瞬間飆起,在「必須壓倒這個陌生人」的念頭下失控催高油門。一個鄙薄社群的孤狼在搞砸了愛情與友誼以後,也如此順理成章地,輕率對待、葬送了青春生命……
(作者為文字工作者。本文經同意轉載自作者臉書。)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288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