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個Instagram帳號,即將屆滿9年;年輕朋友告誡我,要簡稱IG,才不會顯得老氣。
我很少貼照片,大多拿來關注親友動態,尤其不用臉書之後,我在 IG 上,看著他們去了西班牙或日本,吃著龍蝦或高檔壽司;或者,他們開心參加小孩的畢業典禮,或者,他們週末晚上獨自在家看電視配紅酒,我滑著這些照片,彷彿不曾錯過他們的人生。
這樣的影像社群App,似乎友善無害,讓人放心。除非你注意到,Instagram官方最近宣布反霸凌功能,以人工智慧偵測惡意文字,自動提醒用戶留言前三思,並測試推出「限制」功能,讓用戶設定特定人士的留言,不會讓其他人看見,縮小霸凌言論的傷害性。
這一切,或許你並不驚訝,或許你會問:「問題有多嚴重?」
身為第一版Instagram的初代用戶,我目睹這個可愛的小程式,一路長大為月活躍用戶逾十億、身價千億美元的社交巨塔,臉書帝國的新興領地,在我眼中,Instagram有三大副作用,三者之間,又環環相扣:
一、自戀文化:
不,絕大多數 IG 用戶並不自戀,他們單純分享生活碎片,既向朋友宣告動態,也供自己未來回憶。然而,社群網站的設計,那些愛心數、跟隨人數與留言熱度,孕育數位時代的名人現象,或我們俗稱的「網紅」(Influencer),進而創造一種脫離現實的名氣追逐。
Instagram上線之初,原本倡導素人攝影,鼓勵用戶紀錄「你看到的世界」;然而,網路自有生命與想法,幾年下來,IG主流文化轉變為「以你為核心的世界」,擺拍,設計場景,美肌,非寫實濾鏡,將自己拼貼在令人驚嘆崇拜的場景裡,設法拍出唱片封套或雜誌封面的人物質感。
於是,網紅們四處尋找無敵海景、值得打卡的店家、適合入鏡的牆面,自我鑲嵌其中,希望一張爆紅照片能增加上千名追蹤者;直到有天,數以萬計的追蹤者讓自己躋身網路名流,同時藉此變現。美國網路行銷圈的行情,粉絲超過十萬的IG用戶,一則置入行銷貼文就有5千美元價碼。
大多時候,只要不涉及欺瞞,網紅文化你情我願,爭議或危害有限。然而,這種「活在App裡」的生活樣式,有時衍生各種擦槍走火。
例如,美國亞利桑那州一處峽谷岩洞,入鏡彷彿絕美異境,於是,4千人小鎮每年湧入8百萬名遊客,網紅與準網紅爭相到此一遊,留下大同小異的IG網美照。或是,西伯利亞遭大量排放化學廢棄物的湖泊,因湖水湛藍且人跡罕至,被喻為「西伯利亞的馬爾地夫」,在Instagram上爆紅,大量在湖畔泛舟、野餐、做瑜伽的自拍照冒出來,諷刺的是,當地工廠警告,湖水迷人的藍色,源自重金屬氧化的沈積物反射。
最近,描繪車諾比核災的HBO影集《核爆家園》大受好評,讓此一荒廢災區瞬成Instagram熱門景點,編劇不得不出面呼籲,遊客自拍時,應避免嬉鬧心態,尊重當地的歷史悲劇。
(若你想起,台東池上的金城武樹、花蓮六十石山被踩壞的金針花田,或許會覺得不陌生。)
IG網紅有時追逐虛無,有時被虛無追逐。德國一對年輕夫婦,經常張貼他們四處旅遊的自拍美照,因而擁有4萬多名追隨者,6月初,他們在募資平台籌措一萬歐元,要求網友贊助他們到非洲旅行,「開拓心靈與視野」,並承諾沿途拍照分享。當網友問及,為何不自己工作存錢,這對夫婦不諱言無意上班,他們過去的旅費,大多來自母親兼兩份差事的資助,但老人家已無力負擔,才會轉而網路集資。
網友因而暴怒,紛紛批評他們自戀、啃老、不負責任,有人留言寧可贊助他們的母親,讓她好好去度假。結果,這對IG網紅只招來幾百歐元的贊助承諾。
二、相對剝奪:
追逐名氣與自戀拼貼,並不是Instagram最糟的一面;更糟的是,當照片牆上都是美食旅遊的炫目影像,加上網紅標準配備的遊艇、香檳、泳池、派對,讓多數人生顯得渺小乏味,彷彿生無可戀。
因此,在各種調查評估中,Instagram被認為是「最有害健康」的社交平台,尤其對青少年而言,可能引發失眠、焦慮、壓力、抑鬱等情緒症狀;而且,網紅名模的姣好身材、完美妝容,可能導致自卑沮喪,降低自我評價。
英國《衛報》科技主編何恩(Alex Hern)形容,「如果說,臉書讓每個人都顯得很無趣、推特證明大家都很惡劣,那麼,Instagram就是讓你苦惱每個人都如此完美——除了你之外。」
對此,心理專家有幾個建議,一是,青少年每天使用社交網站避免超過兩小時(最好在一小時以下);二是,盡可能養成「數位空窗」的習慣,規定自己特定場合絕不用手機(例如睡前及餐桌上),或強迫自己一整個月不上社交網站;三是,只訂閱工作所需或可信任親友的帳號,避免追隨名人或網紅IG,減少眼睛被閃瞎的傷害,尤其,那些華美虛浮的泡泡糖畫面,經常是精心擺設,且充滿行銷目的。
三、助長霸凌:
最嚴重的IG副作用,當屬霸凌。由於Instagram具備高度匿名性,很容易設定幽靈帳號,且在學生族群間的滲透性強大,常成為校園流言與霸凌的集散地。霸凌者會針對特定對象,開設假帳號,不斷張貼惡毒圖文,包括對方的醜照、小團體的毒舌私訊、謠言中傷等等。
此外,Instagram常遭質疑助長青少年自戕。2017年,英國一名14歲少女在家中自殺,事前毫無跡象,她的父親發現,女兒的 Instagram 追蹤大量問題帳號,其中充滿鼓勵或美化自殘的厭世圖文,這名父親因而批評,IG的演算法增強女兒的自戕動機。
今年5月,一名16歲的馬來西亞少女,在IG上發佈限時動態,詢問網友「我是否應該結束生命」, 69%追蹤者投票回應「死亡」,該名少女隨即自殺。去年初,澳洲一名曾任童裝模特兒的14歲少女「多莉」,在學校及網路上遭受雙重圍攻,進而自盡,除了最多人使用的IG,還包括仇恨言論最嚴重的匿名社交app「Sarahah」。
這些不幸事件,都曾引發輿論爭議,檯面下,更多欺凌屈辱默默發生。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去年調查,72%的美國青少年擁有Instagram帳號,59%曾遭受網路霸凌;英國一非營利機構調查則發現,42%青少年曾在Instagram上受到霸凌。
回到台灣,兒福聯盟今年針對11到14歲兒少的調查,在1500份有效問卷中,87%受訪者使用社群媒體,平均擁有3.8個帳號。其中,近7成曾目睹色情暴力內容,15%曾遭騷擾或攻擊。
英國如何解決社群媒體問題
「社群媒體與霸凌」,是數位時代敏感微妙的議題,當代人將尋求認同、博取肯定、追求成就的古老社會動機,延伸到網路空間裡,人際網絡彷彿解壓縮檔案,無限制爆炸擴大;社群媒體的各項互動數據,成為同儕較勁炫示的具體指標;網路匿名又提供一種虛假安全感,讓原本單純無害的照片分享軟體,淪為自傷傷人的銳利箭頭。
在各方壓力下,Instagram承認霸凌現象嚴重,將努力解決此一問題,最近發布的兩項新措施,被IG官方形容為「邁出兩小步」。
除此之外,各國政府分頭研議,如何降低這頭社群野獸的殺傷力。英國政府最近倡議立法,臉書及Instagram應該關閉未成年用戶的「讚」或「愛心鈕」,一方面避免科技平台藉此收集青少年的好惡態度,藉以保護隱私,另一方面避免誘導他們「衝讚」或「洗愛心數」,進而社交成癮,迎合他人,甚至相互比較,形成壓力。
Instagram官方也在實驗類似功能,讓用戶只能看到自己貼文的愛心數,減少從眾心理。
還有一項有趣提議,來自倫敦政經學院的研究,他們深度訪談一百多名中學生,發現青少年大多不清楚社群媒體如何掌控個人隱私,這些年輕用戶因而呼籲,希望社交平台提供「砍掉重來」的功能,讓他們屆滿18歲之際,能一鍵清除所有個資、貼文與回應。
此外,英國教育部擬定教案,從「人際關係、公民意識、電腦科技」三管齊下,讓學校教導孩童網路安全,如何保護隱私、避免傷害。英國文化部也發布全球首份「線上傷害白皮書」,希望藉此監管社群平台,制裁懲處不遵守規範的科技公司。
另一項來自丹麥的倡議則是,追蹤者超過一定數量的IG網紅,必須比照新聞媒體,擔負言論責任。兒童暨教育部長認為,當IG用戶擁有數十萬名粉絲,形同掌握接近傳統媒體的影響力,政府希望推動立法,要求比照媒體倫理規章,例如不得鼓吹自殺等等,否則貼文將遭刪除。
激情與寂寞的發射平台
網路社群驅力的雙箭頭,經常是「激情」與「寂寞」。激情,所以我們用盡情緒與詞彙,去愛慕或憎恨;寂寞,當我們以為是愛是恨,其實只是填補自身的空虛,投射內心的無法饜足。Instagram則提供一個以影像為主體的發射台,讓我們展示赤裸的寂寞激情。
多數情況下,Instagram只是一面鏡子,我們得以看見自己,看見我們眼中的世界;然而,最壞情況下,它是扭曲時空的情緒粒子加速器,放肆長出一個更糟的自己,一個偏執、脆弱、虛榮、驕傲,或缺乏自信的自己。
如何看待這些鏡中自我,尤其青少年,是一個巨大且難以忽視的IG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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