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6月，我迎來了生命中的第一個孩子，陪著老婆在月子中心經歷產後的種種不適與折騰，同時間，香港人也正經歷著一波波不斷升級演化的反送中運動。月子期間看顧著我的孩子與妻子，也看著賣力浮沉於香港島上的水火黎民。我立足在台灣這片土地，望向不遠處的香港，不由得開始擔憂，那會否就是我們的未來？那會否將是伴隨我孩子成長的世界？
成為人父之後，心頭與肩上開始有了不斷電的紮實負重感，我也開始好奇自問，我會長成一個怎樣的大人呢？2014年台灣318太陽花學運落幕之際，領袖人物陳為廷說道：「希望有一天我們變成『被對抗』的大人時，不要忘記人生當中這非常重要的24天。」這話言猶在耳且伴隨著我變老。
太陽花學運至今，可以感受到世代對立與衝突非但未趨緩，甚至日漸加劇。諸如在同婚、年改、罷工等議題上，不同世代間的選擇傾向常是涇渭分明。雖說這樣描繪不盡妥切，但姑且讓我將年輕世代與中老年人間的價值選擇，化約為「時代力量之流」與「安定力量之流」間的戰爭。這不禁讓我試問，難道社會改革、價值變遷得越快，世代對立就勢必會越嚴重嗎？
不過，關乎道德底線的事，應該就不至於吧？應該會較能凝聚社會共識吧？但事實證明我太天真了，我以為天經地義該有所堅持的道德底線之事，一但遇上政黨鬥爭，都可無足輕重般的被忽視與犧牲。
沒想到我的孩子，會出生在一個種族清洗集中營不但復辟、還可大行其道的時代。這種明擺著的惡，雖有德、法、英、加等共22國聯名譴責，卻也有像北韓、俄羅斯、敘利亞、巴基斯坦、蘇丹等一連串人權低落的37國聯名力挺，表示中國的新疆政策是「中國在人權領域取得顯著成就」，簡直倒行逆施，罔顧新疆人民死活。這到底算哪門子失格人間？
然而，我國親中的政黨對此未敢表態吭聲，選擇視而不見自動略過也就罷了，甚至還有人為中共背書，顛倒是非，將種族清洗的手段美化為偉大政權的德政，亦或先自欺再欺人，說那些所謂再教育營的資訊都是假新聞。其他像是社會信用體系、拆教堂毀佛寺的宗教打壓、網路屏蔽等霸權壓迫管束，我就不多贅述了。
在我而言，親中並非不行，我的身分認同成份裡，也不排斥華人或是漢族。不過，親中就非得親共到是非不分嗎？親中者看著中共如此顯而易見的惡，非但未能撻伐誅之，更有甚者還幫腔粉飾，並將不願助紂為孽、或願仗義發聲的人全部貼上「獨派」標籤甚至封為「綠蛆」。如果這樣就叫獨派，如果親中就得昧著基本道德良心，那你要我如何不被推向獨派？那你要我如何不被斥為反中？
撰述此文的同時，我都擔心，萬一有朝一日台灣真被統一了，這樣的文章紀錄夠我進集中營吃上好些時日的「粗飽」甚或更加慘烈，更叫我恐懼的是殃及妻兒家人，而這樣的恐懼，也足以叫許多尋常百姓預先自我審查或噤聲了。
一生反共且曾因香港回歸移民他鄉的香港作家倪匡曾言：「人類之所以有進步的主要原因，是下一代不聽上一代的話。」不過，我仍想抱持著幾分天真試問：要到何時，社會方可進步到世代對立消弭？或不再以世代對立作為社會改革的必然代價及劇碼？對此，我還沒有答案。
然而，我希望自己能保有的，是直至那個曾經推翻舊價值的自己，也老成到開始被下一代所推崇的潮流衝擊時，願我仍能從下一代身上，看見自己當初年少赤忱的模樣，憶起我們當年都希冀長成的大人款。
（作者為心理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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