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和一些朋友討論談有關風景區經營管理、國家公園然資源利用等話題，朋友的一句話敲醒了我。他說，政府在管理自然資源時，常常擬定各式各樣的活動規範，可是這些規範，全部都是以「漢人」的思考模式出發的啊！
他回憶，自己向來都知道，一些海岸、水域因為地質特色或保育需求，會訂出嚴格的規則，像是季節性的封溪、封海，甚至長時間完全禁止進入，連單純賞景、健行都不行。就管理上來說，這是法治社會必然的機制。然而，在某個終於可以合法「開放」的日子，他看見社區裡的阿美族朋友興奮地跑到海邊，脫下衣服跳進水裡，大喊：「我要去找我海裡的冰箱了！」
在海裡捕魚、撿拾海藻貝類，是依海維生的原住民傳統生計之一，他們取用不多，只要夠吃就好，甚至不需要什麼工具裝備，徒手下海即有收穫。他們與自然環境的親密關係，是在市場買魚、買生鮮等金錢交易難以取代的。這位朋友被這一景深深感動，也啟發他思考，如何在合理的自然生態承載量及智慧管理下，還原原住民應有的幸福感與尊嚴。
與大自然和諧共生：被低估的原住民生活智慧與傳統
目前報載監察委員赴山林去察看林木盜伐問題，「盜伐」無形中又成了原住民背負的污名。其實，原住民各族對山林幾乎都有崇敬信仰，長老前輩會諄諄訓誨，不管是打獵、採集樹木、種子、蕨類、蔓藤，都是與自然共生的一部分。因工作關係，筆者早在30年前即常隨原住民夥伴一起入山進行資源調查，他們對星象、野生動物棲息地、可食植物、野生動物等，都有獨到的生活經驗，長老流傳下的禁忌更是絕不可犯。
原住民各族的傳統歌謠，幾乎每一句歌詞都在讚美大自然景觀與生命之珍貴，講述人該如何與星星、月亮共存，如何依時序耕作、採集、狩獵。儘管沒有現代的食品衛生管理規範、沒有漁獵數量限制的規定，但他們心中自有一把難以動搖的尺，若違規就會遭到天譴。更別說傳統的獵具多是手工製作，材料取之於大自然，在對山林的尊重下，維持著數百年來的和諧共生。
我也曾在台東某個部落參與原住民釀小米酒的過程，年輕的原住民青年完全使用傳統器具、依循傳統程序，一開始先向祖先祈福，接下來的每一步驟、每一動作，似乎都有祖靈在天上關照著。後來我問他，為何要一步步都這麼堅持？他說：「我也常想偷懶跳過幾個小小流程，想說消費者應該也察覺不到，但我祖母之前告誡過我，如果沒有依傳統程序，釀出來的小米酒一定不好喝，注定失敗！」
去到世界各國的偏鄉角落，即使沒有自來水、沒有電力、沒有網路，仍然不乏當地的傳統住民，以觀星、看天、聞風、聽雨、採集等方式踏實生活，並自歷史長河中找尋出一套不斷進化之生存法則，和現代都市人習慣的價值體系未必相同，卻自有其發展的背景與脈絡。例如以前有個常被拿來開玩笑的說法，說藏人一輩子只洗三次澡，分別是出生、結婚、死亡的時候。聽者常常帶著獵奇的角度，覺得「怎麼這麼髒？」但實際上，如果了解高山高原地區艱困的地理氣候與生活條件，我們其實完全沒有資格用都市人自以為的「文明、衛生」評論他們。
看著新疆牧民組隊策馬奔騰，伴隨鄉里選手出席冬奧，儘管政策宣傳意味濃厚，但那在冰天雪地中的英姿，難道不令人動容？在偌大的地球上，有各種大小不同尺度地理氣候所形塑的文化棲地與衍生的人類生態。草原遊牧民族、冰原雪地民族、高原峻嶺中的少數民族，甚至雨林中遠離現代人類文明的族群，火山口湖邊能聽出地球聲息的住民……他們因地制宜，克服各種自然限制而努力生存的毅力，是人類文明的結晶。包括台灣以豐富的生物地理多樣性，孕育出原住民的生活智慧與傳統文化，這些無形資產，其實是被低估了。
人類本來就有因地制宜的生存智慧
在美國留學時，曾經看過房東太太把啤酒放到「日光室」（Sunroom）中。他們建築中的日光室原本是春秋季用來吸收陽光，讓植物盆栽能茁壯生長的溫室，但在冬天因為溫度低，就成為天然的冰箱，一如中國大陸東北地區直接把屋外地窖當成保存白菜、肉品的天然冰箱那樣。
人類本來就有因地制宜的生存智慧。只要有一根釣竿，身旁的湖泊河流就是裝滿魚的大冰箱；只要有一塊小田圃，蔬菜、香草就可以信手摘來。當然，這樣的生活型態在今日高度密集垂直的城市化進程中愈來愈不可求，然而「無需冰箱貯存漁獲，無需冰箱貯存山產」的理想，其實正是今日聯合國永續發展目標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Goals，SDGs）的具體實踐。取之所需，耗之所能，這樣的信念、價值與情操難道不應被尊重，被獻上至高桂冠榮耀？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153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