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北車大廳禁坐的爭議，其實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了。2012年，台北車站也曾經用紅龍圍住大廳，禁止移工在大廳席地而坐，後來經由移工團體抗議，才重新開放。這一次，藉著新冠病毒的防疫措施，台北車站又捲土重來，而且似乎擬訂要永久禁坐。
消息一出，有人贊同，有人反對。贊同的人認為車站大廳不宜席地而坐，不僅有礙觀瞻，還會影響旅客動線；而反對的人則覺得此舉不僅歧視移工，也剝奪了人在公共空間中的自由。
這樣的爭議，引發了更廣泛的討論：究竟公共空間在使用上，是誰說了算？怎樣才算是合理的規範？
城市是由人建構出來的
城市是因為人的聚集而慢慢形成的。然而隨著城市的發展，人的需求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由原始功能逐漸僵化而成的規則。
例如，路原本是人走出來的，是人們活動的樞紐；但在都市化的情形下，機動車漸漸變成了道路的主體，原本傍街而生的市集被移到建築中，而在街上遊戲的孩子，活動範圍則被限縮到公園和親子館之中。馬路變成了虎口，川流不息的車陣縮短了城鎮之間的交通，卻拉開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那種由街道將生活空間串聯起來的時光，曾幾何時已經變成了生活空間被街道切割的模樣。
車站則是另一個快速變化的空間角色。在過去，車站的設置點都是貨物或人潮的集散地，兩者的關係互為因果：或是由於當地交通方便而成為鬧市，或是由於聚落規模可觀而設立了車站。在車站內部與周圍，從古到今都是各種商業、宗教、文化甚至是政治活動的發生地，充滿了歷史的記憶，以及人與人之間的互動痕跡。你我的祖先，在那個遙遠的年代，可能也曾經是渡海來台移工的一員，在公共空間中獲得了短暫的休憩與喘息。
然而，當車站從古樸的平房改建為充滿現代感的鋼骨建築後，似乎也褪去了人味，雖然機能日益豐富（商店、餐廳及郵局進駐），但卻忽略了人在情感上的需求。
消失在公共空間中的人性需求
或許是在城市中生活久了，人們似乎已經習慣這些規定：馬路是車子走的、在公共場所不要席地而坐、不可以喧嘩奔跑……。都市的公共空間成為一種冷冰冰的存在，人的需求不見了，剩下的只有為了方便管理和建立秩序的規則。
於是，無法適應的族群就被公共空間排除在外。年紀幼小的孩子容易奔跑嘻笑或哭鬧，因此出門時媽媽總是背負著龐大的壓力；無障礙設計的完善與否，會限制身障者在行動上的可及性；而週末在北車大廳聚會的移工，則變成了另一個「破壞秩序」的眼中釘。
在滿口「多元文化」、「經營永續城市」的台北市，這是多麼諷刺的現象。
公共空間的新想像
去年，特公盟花了一整年的時間，在台灣各地推廣街道遊戲，目的就是要把孩子重新帶回街道上，讓大家正視都市遊戲空間不足的問題，同時重新定義街道與人之間的關係。
用「一起上街玩吧」取代「馬路如虎口」，有人曾質疑是否會造成孩子對於馬路在認知上的混淆，進而發生危險？但事實證明，孩子比我們想得要聰明多了，知道「馬路圍起來的時候才能玩」；不僅如此，這樣的活動反而讓孩子對於馬路有了更多的認識，也產生了更多的連結。
而這次「坐爆北車」的活動，則讓我們看見了公共空間的各種可能性。在現場，除了常見的休息、聊天、閱讀、畫畫、飲食之外，還有桌遊、下棋、羅馬競技、舞蹈、小市集與各種宣講。雖然這次議題中的移工團體並沒有出現，我也不認為現場有任何人能夠代表移工發聲，不過如果把這次活動定調為對於公共空間使用規劃的重新思索，以及在公共空間重新看見人的需求，參與者的確提供了很多不同的答案，值得主管單位及空間規劃設計者參考。
他山之石：隨處可玩的挑戰
關於改造公共空間，重新貼近使用者需求，美國的非營利組織「KaBOOM!」已經耕耘了好些年了。KaBOOM!成立的目的，就是專門為了支援缺乏資源的社區來發展遊戲空間。每年夏初，KaBOOM!都會舉行「隨處可玩挑戰」比賽（Play Everywhere Challenge），開放給各個城市、地方機構與個人參加，提出他們的設計；獲獎的機構或個人，將會獲得贊助，來執行他們所提出的計畫。由於參加的地區都有資源不足的問題，因此提案中大多利用了原本閒置的公共空間進行改造，加入許多巧思，不僅提供兒童更多的遊戲機會，也為當地帶來不同的氣象。
在2016年的獲獎作品中，有不少是利用道路來作為遊戲空間，利用死巷子來打造街道遊戲場，或者在樓梯上進行彩繪，或者在人行道上設置遊戲。其中，密西西比州的新西傑克森社區合作組織（Cooperative Community of New West Jackson，簡稱CCNWJ），將兒童上學所包含的5個西傑克森街區的人行道，改造成邊走邊玩的迷宮網路，並延伸到花園和社區空間的空地上。該組織的創辦人Nia Umoja說：「人行道應該要成為連接鄰里的動脈。」因此他們改造了殘破不堪的人行道，讓孩子不再需要冒險穿越馬路，並且用遊戲的方式引導孩子們前進，使上下學不再提心吊膽，而是件充滿樂趣的事。
另一個改造的重點，則是公車站和交通樞紐的周圍區域。肯塔基州萊星頓（Lexington）的轉運中心，每小時有超過800人次的流量，但卻沒有舒適的休息空間。萊星頓市中心發展局提案改造這個空間，打造了迷宮和遊戲區，並且在牆上裝置互動遊戲，讓旅客可以在等待時有不同的樂趣。而德州麥卡倫則提出「盪了再上」計畫（Metro McAllen Swing-and-Ride），在公車站放入一組彩色鞦韆，並且在周圍畫上跳房子和迷宮，事實證明，大人小孩都喜歡得不得了。
舉出這些例子，不是要標新立異，而是想指出在設計公共空間時，並不是只有實現單一目標的制式化設計，其實還有很多的可能性，也可以同時納入多元的目的。這些提案的預算都不高，但卻能賦予公共空間新的生命與功能，最主要的原因，就在於設計上真正貼近了使用者的需求。我們期待的，並不是富麗堂皇或所費不貲的門面，而是更人性化的設計，更貼心的巧思，以及更能連結起人與人、人與空間之間的互動和交流。（以上資料可參考CityLab）
讓使用者來定義公共空間
想要打造一個永續城市，就需要友善的公共空間；而友善的公共空間，則需要看見不同族群的需求。不論是「全面開放」，或者「全面禁止」，都是簡單粗暴的手法；我們需要更多人的關注與討論，讓所有的規定有脈絡可循，以及在規定之外，產生更多的交流、理解與包容。
城市最重要的部分，不是硬體的建設，而是軟體的組成──人。我們應該以人為主體，讓使用者來定義公共空間，而非用公共空間的規定，來定義（或排除）使用者。期望未來的台灣，也能有更多這樣的彈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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