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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結局,是無法迴避的真相──看《八尺門的辯護人》

《八尺門的辯護人》的故事是虛構的,但故事人物遭受的階級壓迫與委屈卻栩栩如生地存在於我們生活的現實,是無法迴避的「真相」。 《八尺門的辯護人》的故事是虛構的,但故事人物遭受的階級壓迫與委屈卻栩栩如生地存在於我們生活的現實,是無法迴避的「真相」。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八尺門的辯護人》劇照

大約是在7月初頭一次留意到律政劇《八尺門的辯護人》的預告短片,腦海馬上連結到1986年震撼全國的湯英伸案件,也想起當時讀研究所的我,還收藏了陳映真的《人間雜誌》為此案所做的特別報導。封面上湯英伸的妹妹抱著哥哥的骨灰罈,眼神落寞的身影旁邊幾個大字「湯英伸回家了」,至今仍鮮明於腦海。

我心想,《八尺門的辯護人》若以這樁真實事件為故事原型,想必議題尖銳沉重,也幾乎可以預期難有符合觀眾期待的「好結局」。我內心對它有所期待,但也不免好奇:劇情會不會壓迫到令人喘不過氣,觀眾能否接受?

8月初上Netflix上觀賞,才一開始看就知道這是過慮了。整齣劇敘事節奏流暢無冷場,點綴不時閃現的機鋒幽默,即使語言多元複雜、議題交織盤根錯節,卻一點也不會阻礙賞劇的順暢與樂趣。移工、外籍漁工、原住民、死刑存廢、遠洋漁業、非法捕撈等嚴肅議題鮮明呈現卻不說教,法庭攻防、政治角力的戲劇張力,讓人一點也不想從螢幕前離開。編劇、監製、導演都非常亮眼,人物選角和演員演技更是令人稱奇。

(以下有劇情)

(以下有劇情)

(以下有劇情)

非黑非白的人物設定,正義到底是什麼?

《八尺門的辯護人》述說出身阿美族的公設辯護人佟寶駒,遠離部落多年,因為一樁印尼漁工殺害同族的滅門血案,被指派為嫌犯辯護,而回到家鄉基隆八尺門,與族人處在對立面。他找到鄰居的印尼看護莉娜當通譯,與即將成為法官且充滿理想主義的替代役男連晉平,要一起釐清真相,卻一步步踏入因命案所牽引的重重疑雲與糾葛。故事、人物、場景並不溫柔甜美,影像風格色調灰暗,就像基隆的陰雨沉鬱,卻讓觀眾一看就停不下來。

「灰階」是整齣劇的主要色調,呼應了人物設定「非黑非白」的曖昧幽微。幾個主要角色呈現人性與個性的豐富層次,似是而非卻引人入勝。主角佟寶駒身為法院的公設辯護人,言行玩世不恭,上了法庭卻搖身一變為「人權鬥士」,口出煥發正義之光的「判決是為被告而存在」。總是渾身邋遢油條的邊緣感,但同時也深諳司法的現實與生存之道。他游移在世故與理想之間,似乎反映出內心逃離與歸屬的矛盾。

法務部長陳令秋,也是劇中一個道德模稜的角色。她具有女性的柔媚魅力,同時精於權謀算計,權勢欲望極強。信佛且堅持廢死,卻能為了至高的理想抱負而不擇手段。究竟是人權部長還是執念魔人,難以用善惡來簡單定義。

要說《八尺門的辯護人》中最顯而易見的「壞人」,應該是雄豐漁業老闆洪振雄。他從事走私、洗魚、人口販運等犯罪行為,政商勾結直通立院黨鞭,明明是個大反派,在演員楊烈的精采詮釋下,算計陰狠的「氣口」卻是可怕又迷人。「洪董仔」開口說起海洋知識與台灣漁業國際現況擲地有聲,頗具警世效果,讓「不用拚命、不用流血就能吃到魚肉,還把魚油塗在臉上美美」的人聽得瞠目汗顏。

明明是個大反派,在演員楊烈的精采詮釋下,算計陰狠的「氣口」卻是可怕又迷人。

平凡的生活細節,背後卻有沒想到的殘酷現實

以犯罪與法庭為情節主軸的戲劇,觀眾想看的結局不外是真相大白,正義彰顯。然而「真相」是輪廓完整、色調清明的絕對值,還是導向霧濛混沌,更多問題的灰暗空間?《八尺門的辯護人》乍看像推理偵探劇,但劇情推演不在收攏定格結局,而是開展出更多意想不到的故事,背後的成因與動機層層揭露,直逼你原本不知道卻難以漠視的「真相」。

看似無奇的生活細節與事件,隱藏了什麼?餐桌上唾手可得的海鮮美食,原來背後有遠洋漁工在海上飲食不足、超時工作,被扣留證件、不時受到暴力威迫和惡意懲罰。出海一趟就是半年一年,他們在簽約出海前甚至還要先割盲腸。

佟寶駒追案過程中發現印尼漁工嫌犯阿布有斷指,才有機會聽到父親老佟親述自己的斷指故事。一句「我們難道不是人?」道盡令人難以想像的生存壓迫與受虐的委屈。

父親老佟一句「我們難道不是人?」道盡令人難以想像的生存壓迫與受虐的委屈。

洪振雄一句「那個外勞一定要死」,乍聽以為是阿布殺人必須償命的正義表態,其實是另有必須掩蓋的複雜內情。莉娜在翻譯阿布的錄音時無意中發現他實際出生於2002年,這能讓阿布因沒有「責任能力」而免於一死,但這個真相沒有為阿布扭轉命運,反而被陳令秋算計利用為「誤殺」,導演出一場讓民眾驚駭以遂行己意的精緻大戲。

層層逐一剝開的現實,似乎都在挑戰劇中檢察官劉家恆所信仰的「司法最珍貴的就是真相,真相就是正義」。「真相」是否真為大家所在意,在「生存」和「利益」之前,「正義」能有多大的空間和份量?.

底層階級的阿布和老佟為了自己最基本尊嚴憤而殺人,逃逸移工蘇普里安托為了生存不敢出面當阿布的證人。資產階級如漁業老闆和律師、政治高官如立院黨鞭為了鞏固各自的商業和政治利益,而有檯面下的勾結與角力。連高舉「廢死」理念的法務部長,將理想上綱到成為執念,最終實現的其實是個人利益與私慾的極大化。

在不同階級所上演的生存壓迫、利益交換與私慾衝突之中,正義沒有適時現身,甚至還導致各種殺戮。原來,法律不是正義的盾牌,而是權衡和妥協的產物;當殺戮還可以被區分定義為「合理有意義」,而死刑是一個「運氣」問題,一切似乎正如佟寶駒所言:「真相會讓人發瘋」。

在不同階級所上演的生存壓迫、利益交換與私慾衝突之中,正義沒有適時現身,甚至還導致各種殺戮。

不完美的結局,卻觸動更多省思

然而《八尺門的辯護人》故事進行到此,追案三人組佟寶駒、莉娜和連晉平並沒有重挫發瘋,反而走出個人的覺醒之路。寶駒展開律師生涯,開了事務所對原住民和新住民特別優待,他以阿美族鬥士之姿,在利益與正義之間做出了選擇。因擔任通譯而啟蒙的莉娜決定回家鄉修讀法律,希望將來可以幫助更多人。晉平聽取了寶駒的忠告,回到體制內但走上一條與父親完全不同的道路。

看戲的觀眾應該也沒有發瘋,因為許多人看完都說太好看,甚至還想二刷、三刷。雖然「不完美」的結局令人震撼,但會更想進一步沉澱深化自己所經歷的感性衝擊,轉化成知性思辨,這正是觸發覺醒、行動與改變的關鍵,相信也是作者唐福睿創作這部劇的用心與關懷。

回到《八尺門的辯護》故事原型湯英伸事件,1986年案發之時引發了宗教界和學界許多反思並呼籲「槍下留人」,認為湯英伸案不僅是殺人刑事案件,此樁悲劇也反映原住民族群在社會上所承受的污名、歧視與剝削。當時的奔走聲援沒有成功,但事件之後的意識覺醒與行動,確實讓原住民權益獲得改善。醜化鄒族(原來被稱作曹族)的「吳鳳神話」從教材中刪除,湯英伸的故鄉吳鳳鄉也正名為阿里山鄉。

《八尺門的辯護人》以湯案為本,不會是想讓觀眾看得糾結難過,甚至逃開。作者將劇中的死刑犯和受害者代換為印尼漁工和原住民船長,將湯案的一些日期細節埋入劇情,意在凸顯時代演進中剝削不變、階級換人的權力關係。故事是虛構的,但故事人物遭受的階級壓迫與委屈卻栩栩如生地存在於我們生活的現實,是無法迴避的「真相」。

因此觀看故事的我們,也在故事裡。世界並不溫柔,命運人人不同,每一個血汗故事都需要我們以犀利的眼來觀察,以悲憫的心來同理,讓每個人的生存、利益及人性尊嚴的渴求,不會再只存乎於「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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