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和團結工聯博物館就在同一個城市而且距離不遠,但是格但斯克(Gdańsk)的二戰博物館(Muzeum II Wojny Światowej/Museum of the Second World War)給人完全不同的感覺。遠遠望去,這棟建築看起來像蘭陽博物館(可能因為都是斜的?),但是走進去後,卻能很深刻地感受到壓迫感。
壓迫感的來源來自:要走下一個階梯才能來到入口(入口的門也是斜的!),然後還要到地下室才能買票進場。光是這個「往下走」的動作,就讓人感到「我正要來到一個歪曲、幽暗的地下世界」。雖然當天人聲鼎沸,有許多參訪的高中生、小學生、外國人,彷彿菜市場,但空間的色調深沉,氣氛陰暗(牆壁大部分不是紅的就是黑的、灰的);而博物館的Logo仔細一看,有兩顆炸彈,更加深了嚴肅悲慘的印象。




和團結工聯博物館的展覽空間迥然不同,二戰博物館的敘事比較線性,展覽從納粹和蘇聯的興起講起,而且有很多掛得高高的海報,讓人在狹窄的展間要抬頭仰望(我想可能是故意這樣擺設的)。入口的標語寫著:「這是人類史上最大災難」,讓我有點不滿,彷彿以前沒有戰爭存在(那羅馬呢?中世紀的戰爭呢?第一次世界大戰呢?還有亞洲及非洲的戰爭呢?)

這個展場不是沒有講到太平洋戰場,以及蘇聯內務人民委員部(NKVD)對自己國民(包括波蘭人、中國人、羅馬尼亞人)的迫害,但還是把重點放在歐洲戰場,尤其是波蘭戰場。不過展覽還是有令我印象深刻的點:在納粹時代,為了強調亞利安人的優越,女性裸體寫真集竟然也可以拿來做宣傳,實在是太噁心。
就在我開始感到無聊時,我的目光被一群來看展的青少年吸引(看年紀是小學高年級,後來我有和老師確認,是小學六年級),他們是來這裡校外教學的。我有看到隨行的的老師,還有一位導覽人員。想起我在團結工聯博物館聽到的「14歲以下的孩子對展覽會比較有反應,14歲以上比較沒反應」,我對這群孩子會怎麼看這個展覽感到好奇,於是尾隨在後,也順便聽博物館的工作人員如何導覽。
當歷史不再被美化
令我驚訝的是,面對這群青少年,導覽人員完全不避諱告訴他們黑暗的歷史。他提到人們(包括德國人甚至波蘭人)嘲笑猶太人的長相,抵制猶太人開的店,以及這一切反猶運動最後導致的結果──水晶之夜。水晶之夜指的是1938年11月9日到10日凌晨間,反猶民眾和納粹衝鋒隊襲擊德國全境猶太人的事件,也在德國控制下的自由市格但斯克發生。
導覽人員也連結到學生的經驗:「不要小看對猶太人長相的嘲笑,這些小小的歧視、抵制會帶來糟糕的結果。你們看這些海報上猶太人的形象被妖魔化,你們想想,如果是有人嘲笑你們的長相,造成你們被排擠,這樣好過嗎?你們看到這些商店上貼著什麼標語嗎?『我們不會讓猶太人賺一毛錢』。看起來很小,但是最後導致了嚴重的後果。」

我們來到一張照片前,照片上有4個即將被射殺的人,有人哭,有人立正,有人笑。導覽人員說:「我們不知道哭泣的人為何哭泣,立正的人是否在維持自己最後的尊嚴?而笑的人是否在嘲笑這一切的荒謬?我們要記住,面對處刑,每個人會有各種不同的反應。」短短一席話,令我感到震撼。在台灣學習白色恐怖歷史時,我們常常會強調死刑犯面帶微笑、慷慨就義的部分,但其實如果看多一點照片,也會看到有人哭喪著臉,有人面無表情。不是所有的赴死照片都是微笑的。波蘭導覽人員的一席話,其實在避免讓孩子們把犧牲者英雄化(但這不代表他說他們不是英雄)、避免造神。

我最佩服這位導覽人員的一點是,他不怕問孩子尖銳的道德問題,而我佩服孩子們的則是,他們也不怕回答尖銳的問題。當我們來到猶太隔離區的展區,導覽人員問:「如果你們看到一個猶太兒童快餓死了,你們會給他一塊麵包嗎?」孩子們都大聲說會!然後導覽人員說:「可是當時納粹的法律規定,如果你幫助猶太人,不只你,你全家都會被判死刑,你還會給嗎?」孩子們沉默,導覽人員說:「怎麼樣?答案沒有這麼肯定了吧?」
這時有一個孩子問,「可以乞討嗎?」導覽人員說,「不行,這些猶太人都被關在猶太區,不能出來。」另一個女孩說她聽說有波蘭人會剝削猶太人,導覽人員說對,然後解釋了當時的情況。但他也說,同時也有波蘭人冒著生命危險幫助猶太人,從隔離區外提供猶太人生活所需的物資和食物。我翻譯過《柯札克猶太隔離區日記:兒童人權之父最後的回憶錄與隨筆》,因此知道這一切人性的卑劣和人性的高尚,都是真的。
當我們走到一個車廂前,一個女孩驚呼「天哪!」我想她一定是知道這段歷史,才會有這樣的反應。在運送猶太人及其他民族去集中營的火車前,孩子們都沉默了。導覽人員說,這是波蘭的車廂,是德國人從波蘭鐵路手上徵收而來的。在德國納粹想出「最終解決方案」,決定屠殺猶太人之前,這些車廂是用來運送武器及其他貨物。

「為什麼德國人想出用毒氣殺死猶太人的方法呢?喔,這是因為德國人覺得,用槍殺死他們,會造成德國人的心理負擔。但是孩子們,你們知道嗎?曾經有人問幾百個德國男人──我補充:這些都是普通人──他們會不會開槍?幾百個男人,只有7個人拒絕開槍。那些拒絕開槍的人,被認為是膽小鬼。」[1]
「所以,你們每天也可以在鏡子前問問你們自己,你們會讓世界變得更好,還是更糟?」導覽人員下了結語。
在波蘭,孩子被允許直面殘酷納粹歷史
導覽人員的解說和孩子們的反應,以及孩子與導覽人員的互動,這一切都讓我覺得不可思議。波蘭二戰博物館的導覽人員竟然可以和孩子說這麼沉重的事。這在台灣一定會被投訴,一定會有家長抗議怎麼可以和孩子說這麼殘忍的事?怎麼可以問他們這麼殘酷的道德難題?而現場的波蘭孩子也被觸動,有兩個男孩甚至在拭淚。即使面臨這麼沉重的事,他們還是認真討論,勇敢提問。當然,有認真的孩子,也有沒那麼認真的孩子,但大部分的孩子都很認真聽。看得出來學校的老師有教他們。我後來忍不住跑去跟老師說,她教出一批很棒的孩子,請她一定要幫我稱讚他們。
我也在空擋時跟導覽人員說他講得很棒。他很開心,但覺得孩子可以更有反應(對我來說,這些孩子已經超有反應了!)。我問他:「我聽團結工聯博物館的人說,14歲以下的孩子都很有反應,熱衷討論,但14歲以上孩子就多半沉默,不願意表達自己的意見了。在二戰博物館也是嗎?」他說:「是的。」
他也提到,戰爭比民主化好懂,因為比較容易引起情緒反應。他說,孩子常常會不敢講,因為怕自己講錯(在分組討論寫學習單時,這一點就比較明顯了),因此需要鼓勵他們。他也說14歲是一個分水嶺。我告訴他我來自台灣,認識他提到的被拯救的猶太孩子愛哲別塔.費曹絲卡(Elżbieta Ficowska),也翻譯過許多猶太作家比如布魯諾.舒茲(Bruno Schulz)和柯札克(Janusz Korczak)。他談起前一陣子一個香港的訪客來參觀,很感動,對二戰博物館很有共鳴,因為這讓他想到香港經歷的事。
那天我遇到的孩子真的很棒。不過我也在想,當他們14歲時,是否還能保持今天的熱情、清醒以及同理心?和我一起去參觀二戰博物館的台灣朋友說,他在館內看到有幾個20幾歲的波蘭年輕人對納粹旗幟敬禮,這讓他很震驚:「我們在波蘭耶?在格但斯克耶?怎麼可能發生這種事?」我們討論了一下這個現象,我們都覺得這些年輕人的行為是出於愚蠢和對歷史的冷漠忽視,但我們也認為,不能只用「這很蠢」把這個現象輕鬆帶過。因為我們在歷史上多次看到,愚蠢/漠然和忽視,可能會導向糟糕的結果。
想到這個,我就想到台灣:「我們台灣也是民主國家啊,但是還是有很多荒腔走板的不民主行為……也有一些不珍惜民主的人。也許這是一個循環,民主並不是從天而降,也沒有終身保固,而是像植物,要不停照顧它才不會枯萎。」
為什麼是 14 歲?同理心消失的那條隱形分水嶺
14歲作為分水嶺真的很有趣,目前我還在探索為什麼是14歲。我和很多人討論這個問題。一個波蘭教授認為,14歲是分水嶺,因為這時候同儕效應開始產生,大家開始想要屬於某個團體,會喪失自己的主體性。台灣一個常看青少年的精神科醫生則告訴我,14歲的青少年在意別人的觀感又想逞英雄,所以原本的同理心會消失。一個小學輔導老師則說,不只是14歲,小學高年前的孩子就開始這樣了,這是一個漸進的過程。
不知道那天我遇到的孩子會不會改變?但我私心希望他們會記得這一天。這一天,他們聽到了重要的歷史,有一個來自台灣的訪客說他們很棒,希望他們繼續很棒。離開博物館時我有點後悔,沒有送一本台灣吳三連台灣史料基金會與前衛出版社出版的《終戰八十全民寫史》給博物館,如果有送,台灣和波蘭的二戰史或許就有交流的契機了。

離開格但斯克前,我特地到火車站前看一座雕像,那是導覽人員提到的。他說那是猶太父母在意識到孩子可能會遭遇危險時,把孩子送走的地方。那座火車站,是孩子與父母見上最後一面的地方。
戰爭是殘酷的。從以前、現在到未來都是如此。在終戰80年的今天,希望不要再有戰爭。更希望,民主國家能團結起來,保護美好的事物,不受強權的野心侵害。只有民主國家強大起來,團結一心,才能真正做到Never Again。
[1] 對這個議題有興趣的讀者,可以讀克里斯多福.布朗寧(Christopher R. Browning)所著的《普通人:第一〇一後備警察營與納粹在波蘭的最終解決方案》(Ordinary Men:Reserve Police Battalion 101 and the Final Solution in Poland),春山出版,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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