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創生

走讀:一個看見土地、建立關係、發展觀光的契機

在眾人瘋出國的當下,我們何不好好找場地方走讀活動來參與? 在眾人瘋出國的當下,我們何不好好找場地方走讀活動來參與? 圖片來源:PR Image Factory/Shutterstock

迎接疫情後的第一個暑假,等不及出國旅遊的人擠爆了機場。在此同時,無論是新台幣相對其他亞洲貨幣強勢、國旅住宿費用驚人、旅遊硬體與軟體建設沒有顯著進步等因素,都形成國際遊客人數成長幅度有限、國人也不願賞光等的「國旅危機」。

然而,觀光發展難道只靠撒錢做建設即可?答案自然是否定的。在地故事、在地人對於地方的向心力與認同,反倒更能成為長期吸引遊人的關鍵,畢竟「你的生活,是我遠道而來的風景」。池上過去20年的興起,正是最佳例證。

《成為池上:地方的可能性》一書,揭露了在地的人的參與和行動,正是讓池上與眾不同的原因。然而,在鄉鎮人口外移嚴重、城市發展仕紳化嚴重的台灣,一個城鎮要能達到池上的成就絕非易事。如欲開始解決這項難題,一步一腳印地開始認識、進而認同地方,可能是解方之一。而最具體、易入門的實踐方式正是「走讀」。

走讀在今日的意義特別重大。畢竟凡事都追求快速的現代人,若以時速5公里步行、並像閱讀書籍一樣,用五感來感受這片土地,收穫必然是巨大的。不過有件事可要注意:一場走讀活動是否對於地方有益,端看是否能讓參與者在學習與了解地方文史的同時,一步步地看見社會問題,並有機會成為改變的力量。因此,相形之下,將走讀運用在觀光領域,僅應視為活動的中程目標。

本文將從作者於國內外走讀的經驗開始,進而分享這個概念運用於教育現場後的有趣發現。盼望這些看見,得以提供國人作為深耕地方、進而反思台灣觀光永續發展的參考。

走讀,讓我在以色列與南非看見和平的可能

多年前我曾到訪三大宗教聖地耶路撒冷。這座名為「和平」的城市,幾千年來卻是戰事與衝突不斷,讓人不勝唏噓。當年我拜訪該地時,參與了一個由當地大學生組織的走讀活動,讓我對於這個城市有了截然不同的觀點。

活動中,大學生除了帶著我們參訪觀光景點,還特別領著我們走上古城的矮樓頂。我們一行人停在一大片鐵絲網前,帶隊的男學生先說明眼前被分隔的三區分別是亞美尼亞區、猶太區與伊斯蘭區,接著在小小停頓後說道:「我這輩子最大的夢想,就是在我有生之年,就是可以看見這些鐵網通通被拆除。而住在這片土地的人們,可以不分彼此、和平地一起生活。」當下,走讀隊伍一片靜默,我與眾人皆為這個心願感慨萬千。

後來,我閱讀到以色列越來越趨右派、偏向國族主義發展的新聞,但那場走讀活動中導覽學生堅定的神情,仍讓我相信以色列的和平是有可能實現的。

在到訪南非約翰尼斯堡西南方的索維托(Soweto)時,我也參與了當地人營運的走讀行程。1976年索維托起義(Soweto Uprising)時,白人軍警開槍濫殺無辜學生,當年隊伍中倖存的黑人如今成了導覽員,在事發地點描繪了當時混亂的場景,以及長期以來種族隔離政策下南非有色有種所遭遇的不人道對待。

正當我們對南非白人忿忿不平,導覽員又領著我們到了2010年南非世界盃足球賽的主球場旁。華麗的場館本該風光,此時卻只是個一年僅有兩場球賽的蚊子館。而場館對面的民宅旁,一整區都是等了多年,仍遲遲未等到當局前來鋪平的馬路。嚮導痛心地道出當下南非政客緊抓住仇恨的苦果,並表示政府該適時放下對立、不分膚色種族、廣納有才能者的期盼。

這些走讀行程,讓我們看見在地人對自己土地深厚的愛。而他們具批判性的思維、勇敢面對自己土地的不堪過往,更讓人相信更好的未來總有一天會到。

圖為位於南非約翰尼斯堡的埃利斯公園球場。圖片來源:Wikipedia

透過外國學生的眼睛,重新看見台灣的鄉鎮鄰里

台灣從北到南、從城市到部落,這幾年也有不少走讀活動可參與。雖然目標仍多半以單純觀光為主,不過台北萬華區也出現了由社會企業主導、學習倫敦Unseen Tour團隊,創造街友工作機會、找回自信的另類導覽。而中和緬甸街在潑水節期間的走讀活動,背後有推動多元文化的目標,每次報名也總是瞬間秒殺。台灣的社區鄰里,正在這類有心的走讀活動中,逐漸凝聚更多向心力,展開了新的篇章。

身為大學講師的我,在一年半前搭上政府「雙語政策」的列車,在高雄大學開設了全英語授課的「走讀北高雄」課程(Walking Tour in North Kaohsiung)。帶著40位本國與外國大學生走入橋頭、楠梓與舊左營等地,透過走訪人文景致、實際與在地人交流、製作地方深度導覽影片等,讓這些學生體驗到走讀的奧妙,以及城市的光明面、黑暗面。

舉例來說,大部分國人或許聽過「美麗島事件」,但卻不知道引爆這場台灣民主運動的關鍵,其實是發生在同一年稍早的「橋頭事件」,大量民眾聲援被誣陷的前高雄縣縣長與其子,才引發了後續的行動。而在後續追求經濟發展的過程中,舊街區陸續拆除、翻新,這些改變台灣關鍵的歷史也一併被眾人遺忘。實際走訪加上照片輔助,這個荒謬、令人擔憂的社會發展現況,也讓同樣走在民主發展路上的台灣、韓國與泰國學生產生不少共鳴與討論。

大家或許聽過「美麗島事件」,但卻不知道引爆這場台灣民主運動的關鍵,其實是發生在同一年稍早的「橋頭事件」。圖為美麗島雜誌社高雄服務處原址。圖片來源:Wikipedia

而位於楠梓加工出口區不遠處的高雄大學,有不少學生曾來品嚐異國美食,卻不知道當地仍住著大量的菲律賓與越南移工,更別提多年來他們為台灣經濟發展帶來的貢獻。我們的課程也讓學生在街頭訪問這些來自南洋的朋友,讓他們聽聽東南亞朋友的心聲。

我試著在這門走讀課程中,帶著國內外學生看見台灣的多元、問題與希望。期末影片成果中,日本學生與韓國學生道出對台灣交通的恐懼與空污問題,印尼學生也點出台灣社會的隱藏歧視,而港澳學生則分享了對台灣既親切又陌生的感受,我也獲益匪淺。原來一門走讀課能讓更多的社會議題被看見、被提出,更讓人好奇後續更多發展的可能。

當外籍英語教師成為在地導覽員

無獨有偶,近日台中市英語教學資源中心也計劃以輕鬆的走讀方式,讓在地的孩子學英語。我受到邀請去為即將擔任導覽員的外籍教師與本國教師進行培訓,讓他們能順利在8月初為國小高年級的學生導覽老台中。我挑選了日式建築、東協廣場與傳統點心等主題,在某個平日午後,帶著來自南非、貝里斯、菲律賓與台灣的12位英語教師進行走讀。

台中市是一個完全由日治政府闢建的城市,從中區棋盤格的街道、具日式風情的綠川、柳川可見一斑。我簡單說明了辰野式新古典建築的特色,也帶他們沿著街道行走,偶爾停在尚保存舊建築風格的建物前方做介紹。走讀過程中,2位貝里斯籍的英語老師,因為國家同樣有多國殖民經驗、且仍深陷大國角力,對於殖民概念異常敏感。他們特別點出我對日式建物大力讚揚、卻對市井小民違建築睥睨的態度,客氣地提醒我台灣在地看似雜亂的街景,其實也充滿生命力。這個過程讓我發現,本來以為自己已經努力避免那些賣著精美食品、仕紳化的翻修日式建物景點,但內心卻還是保留了某些被殖民的意識形態。

東協廣場入口。圖片來源:Wikipedia

當我們走入東協廣場時,樓上的異國美食街讓菲律賓老師瞬間有種回到家鄉的感動,而在逛一旁的東南亞超市時,南非黑人教師則驚訝地發現,他們與菲律賓籍夥伴竟有諸多重疊的童年零食回憶。這讓他們對於接下來如何帶領台中孩子走讀,有了更多有趣的活動設計想法。

當我們走訪市區媽祖廟──萬春宮對面的百年餅舖「異香齋」時,老闆一得知這群英語教師將要為孩子們介紹在地文化,立刻大方地端出好幾種傳統美食與大家分享,因為她也很期待透過走讀活動,讓更多孩子認識這些本土的傳統點心。最後,果然如老闆所預測的,保留老店作法的手工鳳梨酥,獲得外籍教師們的一致好評。

這讓我想起,在和大學生們經過舊左營的半屏山時,也曾經遇到這種專屬台灣土地的人情味。當時一位自願管理遺址的老先生,巧遇我們的走讀課程,竟然臨時跑回家拿鑰匙,熱情地帶我們一行人走入半屏山下的日治時期工程遺址。幸運的我們得以見證,距離高鐵左營站僅短短100、200尺的小山坡裡,竟藏著如此豐厚且驚人的文史資源。

談到觀光,硬體資源總是被視為首要條件。然而,一個地方獨特卻迷人的人文景致,卻是讓國內外旅人流連忘返、在地人凝聚向心力與關係的關鍵。走讀,正是開展這一切既有趣且可行的方法。在眾人瘋出國的當下,我們何不好好找場地方走讀活動來參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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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子商務、國際企業雙碩士,曾於德國、印度、澳洲留學,在近六十國留下足跡。六年多前踏入第一線教育場域,持續以非典型思維,還有一顆百分百熱愛生命的心,陪伴著台灣下一代的希望。

目前遊走於台灣東南、西南部,以大學講師、顧問等方式,持續在中學教育、大學教育、社區大學等領域耕耘著。著有《追隨澤木耕太郎的足跡:屬於我的歐亞特急》、《魔幻中南美》、《學校最該教什麼》,另開《換日線》專欄:Nuevaidee.新點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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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子商務、國際企業雙碩士,曾於德國、印度、澳洲留學,在近六十國留下足跡。六年多前踏入第一線教育場域,持續以非典型思維,還有一顆百分百熱愛生命的心,陪伴著台灣下一代的希望。

目前遊走於台灣東南、西南部,以大學講師、顧問等方式,持續在中學教育、大學教育、社區大學等領域耕耘著。著有《追隨澤木耕太郎的足跡:屬於我的歐亞特急》、《魔幻中南美》、《學校最該教什麼》,另開《換日線》專欄:Nuevaidee.新點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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