屢創高溫的炎炎夏日裡，在高雄大樹區一所已廢校、目前由「鳳山社區大學」進駐的小學校園中，傳來了一陣陣歡笑聲，一群人正開心地打著水仗。這場水仗特別之處，除了成員從成人、中學生到小學生都有，連水仗的遊戲規則，都是由所有參與者在前一日一同討論、決定的。
108課綱進入教育現場已經滿3年，「自主學習課」早有不少討論、嘗試。相較於過去每堂課都被安排好學習內容，教育當局無非是希望這門「自由」的課程，可讓學生創造更多找到自己興趣的機會。可是如果你在自主學習課的時候想要趴下休息、做別的事、甚至跟同學出去打球，多半的情況還是被禁止的。所謂的「自由」，似乎也不是那麼自由。
引入「瑟谷學校」的自由風氣，創辦「自學生活體驗營」
1968年在美國麻州創辦的「瑟谷學校」（Sudbury Vally School），打造了一個4至18歲混齡、完全自由的校園，把自由交付到學生手上。在相信「每個人身上都有自學動能與潛能」的理念下，這間學校也在全球盛行高壓力、高成效、高產出的「新自由主義」50年間，屹立不搖地持續影響著各地想提供學子不同學習環境的教育工作者們。
本著這個理念，進入暑假之際，我與三位夥伴在鳳山社大的支持下，以瑟谷學校堅信的幾項大原則，如混齡、沒有老師、沒有課表、彼此尊重、強調民主等概念，確保每一條營隊的規範都是在共識中產生，舉辦了為期一週的「自學生活體驗營」。
雖說短短一週的嘗試，要讓學生出現顯著的改變並非易事，但我們仍從學員的行為裡，發現不少有趣、可進一步強化的教育可能。也期待本文能提供給想追求自學的人，一些可參考的依據與做法。
想做什麼，通通由你自己決定！
民主的校園是什麼？從瑟谷學校的經驗看來，就是「人人平等」。因此在這個自學營中，沒有設定老師、隊輔，只有「引導員」。
引導員是一個被動的角色，主要工作在接住學員們的想法、提問與需要，給予相關的指導與建議，提供他們參考。而本次活動的4位引導員中，除了我具備有老師身份外，其他3位分別是大學資工系、互動遊戲系與社會系的學生。我們4人平均每天共開設3門半小時的課程，內容包含社區走讀、藍曬圖製作、烘焙、3D建模、程式設計等。我們也鼓勵學員，有任何想做的事都可以提出，更期盼他們也能來開設課程做分享。在營隊每天上午公告課程後，引導員就退居一旁，把時間還給學員們。這場水仗的出現，正是因為氣溫節節高升，大家一起集思廣益決定的產物。
既然是人人平等、學員擁有自由，因此每一個課程的參與人數都不一定，像是入門門檻高的程式設計課，只有兩位學員參與，但烘焙和走讀就吸引了較多學員。沒參與的同學，就自己決定要做什麼。所以課程偶爾也成為「怕無聊」學生的選擇。
學生不參加課程，只打電動可以嗎？
行文至此，或許有人會好奇地問：「如果真的想做什麼都可以，那我可以在自學營裡什麼課都不參加，就去待幾天玩手機、打電動嗎？」
可以先想想，玩電動有什麼不好嗎？《會玩才會學》一書的作者是位心理學教授，本身也是瑟谷學校的家長，他的書中這樣寫：「在學校和其他由成人所主導的環境裡，孩子像需要一個口令一個動作的笨蛋一樣，但在電玩遊戲中，他們自己掌事，還能解決困難問題，並展現過人技巧。」因此本著「自由」的大方向，營隊的前兩天，我們全面開放電玩。果然有兩三位學員幾乎把整天時間都投注在螢幕世界中。
幾位引導員討論後，決定努力融入他們的遊戲行列，從傳說到馬力歐賽車都是。果不其然，這些狀似「沈迷電玩」的孩子還真的滿在行的，只要我們提問「可以教我怎麼玩嗎？」他們總會熱情地回應。在引導員與學員間的信任建立起來後，我們判斷這樣一直盯著螢幕可不是辦法，於是在營隊第三天，以「讓眼睛休息」、「期待大家來參與我們準備的課程」為由，提出了「每天是否可以有些許限制3C遊戲時間」的議案討論。最終在激烈的討論後，大夥兒彼此同意、每天上午、下午各有一個半小時不打電玩。
不過，即便此議案是「共識決」，我們還是得承認，這條議案是在身為成人的引導員主推下才過關，嚴格來說和「自由」本意有些違背。或許要達到「自由」的目標，仍需要階段性的作法，期盼未來我們可以繼續嘗試找到權衡的辦法。
分享，學習最重要的意義
由於營隊主打的是「自學」，鼓勵引導員和學員各自帶著自己想學習的東西到現場；我們也請大家帶著幾本自己喜歡的書，增加彼此分享、互相交流、產生對話的機會。
這群學員年紀介在高三和小三之間，加上幾位成人引導員，我們整體就是個「混齡」的營隊。在《會玩才會學》一書中也提到，只要兩個人年齡超過3歲，原本的競爭態勢就常會變成和諧的教學、互動。果不其然，在這樣的氛圍之下，有學員把Switch、烏克麗麗、畫具、麵粉等材料帶到學校，一幕幕教學相長的畫面就自動發生了。
高三生教小四生畫畫、國二生教小五生玩麥塊、小六生教大家烤布朗尼，我自己則跟小三生學了「蛇板」，一連兩天在豔陽下汗顏浹背、連站都站不穩。但小小老師不放棄的鼓勵之下，我最後終於可以搖搖晃晃地往前個15公尺，久違的成就感讓人感覺真好！
待營隊進入第5天後，這種「分享」的教學趨勢更是顯著。有學員再將家中的劍玉、摺紙、甚至滑板都帶來現場。一位愛烘焙的小五生，還和引導員一起做出了粉角和珍珠。
這種正面的感受、躍躍欲試的心，讓包含我在內的每位參與者都如沐春風。似乎正因只有當學習不再帶有功利性質、具體目標導向、外部動機的壓力後，每一個人更可以誠實面對「你究竟想要做什麼」的問題。我們也發現，在如此開放與良善的氣氛下，人人都越來越容易對於其他事物產生興趣。最讓人感到喜悅之處，莫過於當你提出想學習的需求時，總有個人放下手邊的事情，無私地和你分享他／她的學習撇步與心得。
學習，原來是件那麼讓人開心的事情！
與社區產生連結，讓學習更加「可見」
由鳳山社大承接的大樹國小和山分校，在社區經營的長期努力之下，暑假期間除了自學營進駐外，還提供給周邊的休閒農業區作為「一日遊」的體驗場域，並舉辦不少與農業相關的課程。在自學營的一週期間，現場就有土窯製作、傳統糕點炊煮、農機等課程同步發生，這些課程中的學員，也成為自學營分享的對象。孩子們拿著自己烤好的餅乾、布朗尼蛋糕，來和叔叔阿姨們的黑糖粿交流，一種更為擴大的「共學」概念就產生了。
和山社區是個自發性、凝聚力都極高的小村莊，像是縱貫社區正中央的高屏溪支流，兩旁皆有社區民眾用自動灑水管路照顧的九重葛盆栽，在豔夏陽光下顯得更美。也因此在社區走讀完成後，我們也決定要把這些美好紀錄下來，化作一張巨大的「社區地圖」。於是，像黑板一樣大的畫紙，在十多個人交相參與繪製下完成了。短短一週的自學營，此時也步入尾聲。
暑假過了一半，時序進入8月，在多數台灣中學生又得回到學校上輔導課之際，正是時候讓我們好好思考，學習的意義與目的究竟是什麼。台灣是個極度目標導向的社會，連學校也不例外，當大家開始為了學習歷程檔案而參加自學，還能否產生它原本的效用，是個十分值得大家好好省思的問題。
取法瑟谷學校而創的自學組織「北極星」（North Star）衷心相信，每個人身上都有想要學習的動能。其座右銘「學習很自然，學校非必然」既是個願景，更像是個對我們每一個教育工作者的提醒。你這輩子有過開心的自學經驗嗎？何不讓我們一同努力、挑戰既有的教育思維與作法，為下一代的台灣學子創造更多自由揮灑、感受生命的機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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