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爾格林伯格（Daniel Greenberg）從來不喜歡人家稱他為「瑟谷學校的創辦人」，即使連美國自主教育的重要推廣者彼得格雷（Peter Gray）稱他為「瑟谷學校的理念建基者」（main philosopher），他也敬謝不敏。「叫我丹尼爾就好了，小孩、大家都這麼叫的。」
如果你上網查維基，頂多他們只是告訴你，他生在1934年，曾在哥倫比亞大學教過書。彼得格雷提到他時，說他先攻物理學、後轉讀歷史系，在哥倫比亞大學曾是很受歡迎的老師，一度大家認為他將在學術界大放異彩。但丹尼爾從不愛講這些。
瑟谷學校沒有「老師」，只有工作人員，工作人員什麼都做，大致上就是為學生準備一個安全且合理、適合做探索的環境，這裡沒有課綱或教科書，沒有班級，沒有教室，沒有考試，更絕對沒有哪個大人說，今天你要學這個、學那個。
丹尼爾在一些訪談中常提到，如果這個人，無論是大人或小孩，對任何事情沒有興趣，你再怎麼教他也是沒用的。他說，過去他參考書籍、請教先進，研究如何使自己教得更精彩，然而對於那些興趣缺缺的人，教得再好也就是那麼回事了。最後他領悟，「老師」沒有必要存在，人真正說來都是靠自主教育活過來的。
尼爾也會告訴你，他有個兒子在瑟谷學校長大，現在是芝加哥有名的攝影師，開個工作室，事業很成功，但是他除了基本的加減乘除之外，根本不會數學，因為他根本不需要數學。瑟谷學校曾有十來個孩子，男女都有，9歲到12歲，開口央求他教算術，他答應了，事先約法三章，不准遲到，規定的作業要做，否則就不要再來上課了；這樣，20個小時的課程，那些小孩把小學6年的算術都學會了。
還有一個孩子決定要當醫生，大家跟他說，你必須先學會讀書，醫學院要讀許多書，結果他兩個禮拜就就學會如何閱讀了。「你不需要提供他學習動機。他們自己會產生動機。」丹尼爾說父母都是白擔心的，「從我們這裡拿到象徵性文憑出去的，都讀到他們想讀的大學，過著他們想過的人生，每天開開心心的。」
在1988年，也就是瑟谷學校慶祝20週年時，丹尼爾對來訪的Norm Baur說：「現在回想，我們也滿幸運，當時的美國已進入後工業社會，如果還在工業社會，人就是尺寸大小不一的螺絲釘罷了，學校配合製造這些螺絲釘，而後工業社會較需要主動性強的、有創意的人，所以還有家長願意讓孩子參與我們的實驗。」
丹尼爾格林伯格的故事
大約1965年左右，丹尼爾一家決定搬到麻塞諸塞州法明罕（Framingham），這是個200多年歷史的老城，很快的認識一批對教育制度不滿的知識份子。當時越戰打得正兇，嬉皮在鬧文化革命，連帶的所謂「新學校運動」（New School Movement）也方興未艾。可是丹尼爾打從一開始，就不想和這個運動掛勾，因為他們是一群主張社會改造的知識份子，充滿意識型態，想藉著教導孩子來承傳他們的政治熱情，以創造一個新的美國。
偏偏丹尼爾就是不要弄一個這樣的學校，他認為是換湯不換藥，孩子仍是被灌輸者、被模塑者。他想看到的是，假使讓孩子自由的自主學習，他們會不會建構出另一種新的、屬於自己特性的「世界」，而不只是在先人的預鑄好的物質與精神結構裡安身立命。丹尼爾樂見的是學生打破教育體系的威權，建立自信，認定他們可以靠自己的「這一套」去闖天下。
說來丹尼爾滿有勇氣的，以信用貸款借來4萬美元，其中2萬美元付了購買校區的頭期，立刻再負債6萬美元，然後便火火熱熱地開張了。起初一切都是問題，校園有15英畝大，房舍芳齡已超過百年，再修修整整之後，原來的4萬美元幾乎花光了，只好東揀西湊，讓瑟谷學校勉強看來像個學校。不過，創校那些年的艱苦，教了他們如何精打細算，節省資源，直到今天瑟谷學校的預算，仍低於同樣學生數的公立學校，是私立學校的三分之一。
既然主張民主，他們就模仿美國創國時代的市民會議，工作人員、學生、家長都在內，一人一票，每週四下午1點準時開會，你不來視同放棄；這是最原始的、希臘式的直接民主制。學校的大小事情都由校務會議決定，除了少數幾年，會議主席都是由學生擔任。
學校的法庭制度，模仿自英國的夏山學校，是創校那年，經過校務會議6小時的討論決定的。丹尼爾提到，瑟谷學校既然重視民主，更有理由要孩子能夠學著對一切行為能夠承擔起責任。
學校裡不禁止學生做任何事，除非是影響到別人作息，或是破壞大家的公約等，如果有人對學校法庭提出申訴，便可以使「正義得以伸張」。丹尼爾說他常常也會被學生惱得要命，有時想想就算了，要不然就得寫申訴單，等待法庭「判決」，絕對不能自力救濟。這樣的學校，當然是毫無體罰的。他們不相信脅迫，沒有暴力，頂多就是請你走路。
而且有時走路的不僅是學生，還包括工作人員。工作人員的任期只有一年，續聘必須由教務會議決定。即使是丹尼爾，也必須每年經過表決才能續任。對此他頗感驕傲，「我也時時要惕勵自己，不然就必須回家吃自己了。」
說到工作人員的薪水，創校那幾年說來好笑，都是用欠的，到年終學校費用有結餘，才按比例給點薪水。但是願意投入的工作人員還是很多，即使仍還欠人家薪水，校務會議決定不予續聘的也大有人在，因為每年春天，再來這年的工作人員必須先獲得提名，再通過表決。
說到這些工作人員，丹尼爾曾表示，有些人加入瑟谷學校，的確是有備而來，他們想以滿腹經綸來「教育」孩子，通常卻沒人理他們，因為這不是一般的學校，「我們必須等待孩子願意學的時候，才加以協助。」平常孩子最多是碰到困惑才來找工作人員解決，讓這些教育專才大大感到沒有用武之地。
《瑟谷傳奇：美國的夏山：自主學習教育的理想與實踐》（Free At Last，Daniel Greenberg，丁凡譯，遠流，1997）裡面，充滿了各式各樣學生間或他們與工作人員互動的有趣故事。學校週一至周五，每天早上8點半開門，5點半關門，有許多人從小小孩就在這裡上學，上到16、17歲才離開。
有個孩子名叫丹，父母相當支持他，他到瑟谷學校之後，每天到校就是去釣魚，每天、每天的釣魚，春、夏、秋、冬就只是釣魚，從10歲到15歲。那年他發現有個東西叫「電腦」：
16歲時，他成為附近一家電腦公司的維修專家。17歲時，他和幾個朋友開了一家電腦公司。18歲時，他自瑟谷畢業，到大學念電腦去了。大學學費全是他自己賺的。大學4年中，他都在電腦公司兼差。（見《瑟谷傳奇》）
瑟谷學校簡介影片。YouTube右下角「字幕」「設定」可選擇自動產生原文字幕與自動翻譯。
最好的教育，就是給他自由！
丹尼爾常常在訪談中說，有少數孩子無法適應一般的學校，到了瑟谷學校之後，卻長達一兩年，怎樣也無法找到讓他們有興趣的事情做。但是他們一旦開竅，便速率倍增，什麼都擋不住他們了。
翻譯《瑟谷傳奇》的丁凡女士眼光精準，在《瑟谷傳奇》之後，選譯了丹尼爾的另一本著作《自主學習：化主動性為創造力、建構多元社會的瑟谷教育理念》（Worlds in Creation，Daniel Greenberg，遠流，1999）。丹尼爾至今有19本著作（1964～2004），都是淺白易讀的書，在這本《自主學習》中，他難得地多談了一點理論，也就是他參與創立該校的初衷。
《自主學習》一書原名「Worlds in Creation」是有深意的。西方人好多世紀認為是上帝創造這個世界，這「一個」世界，直到有些人想通了，認為這個世界不是上帝創造的，而是人類創造的。然而人類創造的「世界」，其實是很多世界（worlds），所以書名取為「創造中的許多世界」。
丹尼爾說，模構就是每個人的宇宙，有了模構，才能進行有效的生活。他新創了一個字「模構」（Modor），來表達對於模構的想法：
我把一切處理現實的方法和現實的模式，以及其發生過程，統稱為「模構」。模構包括一個人在感性上和理性上如何生活，如何與環境互動，如何處理所有接收到的資訊，如何有意無意地解讀世界。（見《自主學習》）
在社會壓力下，「一旦生活有了附帶條件，不論大人或小孩，便會壓抑自己真實的想法與做法。外在行為與內在自我之間，便產生了為了適應生存而必須有的距離。」丹尼爾寫道，「在壓力之下，人們內在模構仍在不斷創造，不斷改變，但是表現在外的言行，卻是隨俗從眾的那一套。這種現象，自古皆然。壓力越大，越不容易看到人們內在豐富的自我。」
瑟谷學校的存在，便是為了讓孩子們的強大內在創造力，最終能夠釋放出來。遊戲便是孩子們統整模構的重要途徑，過程中一定會遭遇種種挫折，因此瑟谷學校從不標榜所謂「快樂學習」，只是強調「人要對自己的學習負責」。
丹尼爾說，在後工業社會中，遊戲不是生活的前奏，而是生活的本質。「如果孩子的遊戲不斷被打斷，被壓抑，長大後便無法發揮他的潛能。學校只要多多給孩子自由的時間，就是最好的教育了。」
延伸閱讀
◆丹尼爾格林伯格1988年訪談影音
◆丹尼爾格林伯格2018年訪談影音
◆2009年的瑟谷學校
◆《瑟谷傳奇》已改名為《用自主學習來翻轉教育：沒有課表、沒有分數的瑟谷學校》，丁凡譯，橡樹林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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