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6日,我在華山文創園區看了一場《城市武俠.俠影鎏光》的表演。2位演出者以太極拳和火舞劍,搭配其他武舞和國樂成員,演繹這群年輕人心中的金庸筆下江湖。當我看著舞台上的青年熱情投入在這城市中已少見聞的舞劍、武身和揚樂時,突然有所頓悟,明白某種特質之所以不斷被民間主動頌揚傳唱,正是因為缺失。
不義的現實,讓我們更渴望江湖義氣
過去一年多來,相信不只是我,眾人對世道多有感慨。無心侈言之際,我嘗試閱聽多元通俗作品,包括動漫、影集、小說、仙俠劇等,以為安神之道。有時我自己都不明白究竟為何我會看完這些五花八門的類型,不少甚至充斥我通常不感興趣的愛情老梗。但在華山,當我觀賞青年的精湛表演和「百年金庸無盡江湖」的展覽時,突然意識到:原來,那些令我困惑卻又吸引我進入的各式創作中,和金庸的作品一樣,都有一個主題「義」。只是那些作品多不如金庸鋪陳人物的高明,以至於表面上並不清晰,被過於媚俗的戲劇化情節掩蓋了。然而,吸引我的正是那重「義」的情節。
原來,金庸作品最迷人之處,是其筆下江湖的「義」,有俠義、道義、情義、正義,一切以義為重。沒了義的基礎,俠不成俠、道亦非道、情也無情、正不勝邪。金庸筆下那些鮮活的主角,像郭靖、喬峯、令狐沖、張無忌,個個重義仗義,俠、道、情、正兼具,連韋小寶這號滑溜人物都可能為朋友、師父和老婆們犯難取義。金庸為世間江湖定調了義的份量,使得筆下那些重義人物在各路江湖高手中脫穎而出。
「義」也是我這一年多來觀看作品的潛主題。例如,獲得廣泛喜愛的《葬送的芙莉蓮》,我看到的也是義。活過千年的芙莉蓮不懂情,但重義,為了義,她願意去理解情。又如小說《道士下山》中的何安下,也是個不懂談情論利、但重義的二楞頭。更多的創作不論故事為何、品質如何,我看到的都是重義。這麼多的通俗作品不斷傳遞關於義的艱難、代價、形象、情節,究竟是怎麼回事?是眾人皆醒只有我向來糊塗以致疏忽,還是如今重返那些重義的主題只是我的錯覺?以往我較常感知到的是情,愛情、親情、偶見友情,是創作中的不朽主題。如今,我卻更感知到義。若說情是檯面上的不朽主題,而義便是潛主題。沒有義的情,不會成為世間珍貴之情。
我想無須細數今日世界如何不重義了,這已成尋常江湖見聞。不義世界的受害者、傷情者、惋嘆者、旁觀者比比皆是,世人渴義卻少重義,宛如無情人間求天有情。或許正是現實中缺義渴義,虛構的創作裡多以義為潛主題。殊不知,無法之處到處講法、無道之境處處論理,缺什麼就高喊什麼,口號突顯的向來是稀奇的特質。缺義的時代,動人的作品必定有義。

台北有情,仍須尋義:一座金庸博物館的可能
重義的作品已經令我如此有感,一則真實事蹟更是令我動情。最近因緣際會和20多年前在柬埔寨認識的老友聯繫,聊及當年舊識,其中一位便是已故的竹聯幫老大陳啟禮。我曾寫過那段往事,收錄於某本拙著序章〈移動作為生命的方法〉之中,在此不再贅述。在那段往事中我提及一位陳啟禮當時身邊最親近的小兄弟,原來陳啟禮於2000年遭柬埔寨政府逮捕後,被關在某處特殊場所,那位小兄弟從未離開過他,一直陪伴並照料。2007年陳啟禮過世後至今,那位兄弟仍在柬埔寨照管陳遺留下來的家業。從江湖老大出事後,25年過去了,他始終不離不棄。
聽到朋友娓娓道來這段故事,我驚訝得一時難以言語,腦海中浮現當年那位小兄弟寡言護主的江湖貌。誠然,讓我感動的絕非逞勇好鬥的化外社會,但那種失佚許久的江湖義氣,著實令我腦門震撼。在這樣的時代聽到這樣的故事,我不禁感慨得落淚。
或許,我們不僅仍需關公廟,也須繼續傳頌廖添丁的故事,看見七爺與八爺是尊崇再現范謝將軍情義的民間心意,也同樣值得從義的角度來回顧金庸。得悉與金庸擁有40年交情的王榮文先生,始終不遺餘力出版金庸著作、保存金庸文物,並希望在華山園區成立金庸博物館。因著諸多障礙,甚至前往參訪「百年金庸無盡江湖」展的也多為中高齡觀眾,如今欲回首並前瞻金庸的影響意義,真不是件容易的事。但當我串起近來的諸多感想,真心覺得這可能是一件有助於台北城的美事,因為,這座城市雖有情,但仍須尋義。
我對金庸博物館的想像是,它不會只是一座文學館,也不會只是一位傳奇作者的生平故事館,而是從金庸的筆下江湖來認識義,該比任何理論教義都來得清晰明白易近。期望讓義這個人生主題的永續展覽,得以安身於年輕人喜愛流連之地,慢慢發揮它的影響,醞釀薰陶出一座有情有義的城。
畢竟,江湖雖遠,我們仍然需要傳奇。只有義,以及由義而生的情,才得以從洪荒至今始終為人傳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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