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們以「通靈」(Mediumship)為主題,做了兩堂很特別的哲學思考工作坊。
哲學怎麼看通靈呢?首先,我們保持開放的態度,先不去判定通靈是「真」的還是「假」的,而是去看清楚「通靈」的本質。
用世俗的話語來說,「通靈」其實就是我決定把力量交出去,讓一個比我更了解我自己、也更了解世界的人,準確的說出我的處境,指出我的盲點,幫助我看見盲點的過程。但在「通靈」之後,我仍然需要自己經過理性思考、判斷的過程,來決定自己接下來的行動。如果無論行動的結果是好是壞,我都願意負責,那就是把決定的力量從通靈人的手上收回來,回到自己的身上,那就是力量的強化。但如果我是更在意結果好壞的那種人,那麼我就很有可能會傾向把決定的力量留給通靈人,我的力量就會弱化。
至於神秘的通靈人,力量來自哪裡?其實就像一個村長一樣,力量必須一部分來自於「上面」(就像村長的權力必須來自政府的授權),一部分來自「下面」(比如村長的權力必須來自於選民的選票),所以一個好的通靈人,就像一個好的村長,會知道如何完善的「平衡」這來自於上、下的權力,但若這個通靈人或是村長,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力量不是自己的,或是充滿虛榮心,就可能會變成濫用權力、霸道或是毒舌的「中間人」,雖然這種人對於習慣依賴權威、不想要自己負責任的人,可以是很理想的。
一個沒有「上面」給予權力的通靈人,就是「騙子」,好像沒有經過政府辦公室認證的地下村長,他說的話當然不算話,因為他沒有被正式賦予力量。反過來說,如果一個沒有「下面」給予權力的通靈人,就像政府突然空降指派一個人來當村長,或是一個自己跑到你面前來滔滔不絕的算命仙,就算他說的話是真的,也得不到信任,因為我們並沒有把力量交給他。
這樣想來,其實不只是通靈人,或是村長,決定一個醫生,一個數學老師,或是一個 AI 模型「好」或「不好」,其實也都是同樣的道理。
鱉看得見大海,就知道青蛙該怎麼活嗎?
這讓我聯想到莊子裡的幾個故事,一個是「以井窺天」的井底之蛙,另外是莊子裡面提到的兩個鳥故事。
《莊子.秋水》一開始講述了河伯和北海的對話,秋天黃河漲水,河面陡然變寬,寬到連對岸的牛羊都無法看清。河伯洋洋自得,以為自己很了不起,但當其來到入海口看到大海之時,才知道自己何等渺小。北海說道:「井蛙不可以語於海者,拘於虛也」。
這個井底之蛙的完整故事,說的是一隻青蛙住在井裡,某一天遇到了一隻來自東海的巨鱉。青蛙對鱉說:「你看我多快樂啊,出去可以在井邊跳來跳去,回來了可以在井裡的洞中休息,在水中可以只把頭和嘴巴露出來,還可以把腳踩在軟軟的泥里。那些蝦米、螃蟹、蝌蚪哪個能比得上我?我就是這一井之主,多麼地快樂!你幹嘛不常到井裡來看看呢?」那隻巨鱉於是想進到井裡,可是井卻小得連腳都放不進去。鱉於是對青蛙說:「你見過大海嗎?其闊何止千里?其深何止千仞?大禹治水之時 10 年中有 9 年洪水,也沒有使大海水量增加,商湯之時 8 年中有 7 年旱災,海水也沒有減少多少。大海如此不受洪水大旱的影響,這才是住在東海的大快樂呢。」井裡的青蛙聽了,驚呆了,方才知道自己所居之地是何等的微不足道。
所以無論是通靈人,或是村長,醫生,數學老師,或是一個 AI 模型,就像青蛙和鱉一樣,「好」或「不好」,往往並不是客觀的能力,而是眼界的高低,所以眼界高的一方,可以為眼界低的那一方,準確的說出對方的處境。當鱉說出青蛙的處境時,青蛙可以決定信任鱉,知道鱉不但比自己更了解世界,也比自己更了解自己;通靈人準確的說出訪者的處境時,依靠的也就是更高的眼界。青蛙當然也可以對鱉所說的話嗤之以鼻,那麼這鱉的話語就沒有任何力量了。
但是問題來了,鱉即使可以看清青蛙的處境,真的知道青蛙應該過著怎樣的生活嗎?

不要把自己的活法,當成別人的答案
《莊子.外篇.至樂》說:「昔者海鳥止於魯郊,魯侯御而觴之於廟。奏《九韶》以為樂,具太牢以為膳。鳥乃眩視憂悲,不敢食一臠,不敢飲一杯,三日而死。此以己養養鳥也,非以鳥養養鳥也。」
這個莊子的故事大意是說,一隻很大的海鳥,從海上來到魯國。魯國的君臣都很高興,用隆重的音樂,盛大的宴會,來款待這隻遠道而來的鳥兒。宴會上有豬有羊,舞女伴舞,琴師彈琴,讓人眼花繚亂。結果這隻鳥沒見過這種場面,不吃不喝,幾日後就死在魯國。好好的事,為什麼會搞成這樣呢?莊子說是因為主人沒有把鳥當鳥。
鳥兒應該吃蟲子、吃魚,活在大海或者森林。達官貴人們喜歡的玩意它不喜歡,它喜歡的玩意,達官貴人們也不喜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活法,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不要橫加干涉,無端指摘。對鳥兒是這樣,對人也是如此。所以在西方諺語中常說「Live and let live」,意思就是允許自己做自己,也要允許別人做別人。所以鱉在當鱉的時候,也別忘了讓青蛙當青蛙,好的通靈人要能夠克制自己,讓無論相信、或是不相信自己話語的人,都能讓對方擁有行動或是不行動的自主權,而不是強力推銷自己的真理。
這是第一個鳥故事。另一個鳥故事是關於大鵬鳥的故事。
《莊子.逍遙遊》說:「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
這個故事一度讓我覺得很困擾,因為表面上看來很不合邏輯,說的是北冥這個地方有條很大的魚,竟然能變成一隻大鵬鳥,遨遊千里。從生物科學的觀點,讓人難以專注在這個故事本身。
但先不說這個,莊子說就算這樣大的鳥,也需要憑藉風才能飛行。所以人生最大的痛苦便在於此,只要有所依賴,便不能自由。依賴的、想要的越多,就越不自由。人所有的痛苦,無非是因為我有所求,有所愛,才有所恨,有所懼。結果就是成為了這些東西的奴隸。這個部分倒是很能夠讓人認同。
放進「以井窺天」的故事裡,我才理解了不是魚變成了大鵬鳥,而是出了水飛上天的魚,就是大鵬鳥。青蛙之所以為青蛙,是因為青蛙住在井裡,如果青蛙離開了井去了大海,他就是鱉。莊子說的不是物種的變化,而是眼界的不同,才讓我們成了不同的物種。
也就是說,鯤、大鵬、蛙、鱉、通靈人、信徒,都沒有本質的不同,而是眼界的不同,眼界高的人,有著上帝視角,當然可以準確的說出眼界低的人自己看不到的處境。

通靈人的最高境界是什麼?
我們知道村長是如何成為一個眼界更高的村民,但通靈人是怎麼取得更高的眼界呢?
根據通靈界的朋友解釋,取得通靈力量的方法不外乎三種:
- 先天基因:世代相傳的超能力。
- 後天學習:透過儀式進入特定門派潛心學習。
- 因緣際會:就像被雷打中一樣,是突然發生的巧合。
但這三種通靈者,能力並不相當。我個人認為尤其以第三種因緣際會的最有力量,因為第一種天賦異稟的人具有與生俱來的高眼界,反而會限制了經驗,就像數學天才不一定知道怎麼跟沒有數學天份的人解釋微積分,因為他自己沒有經歷過辛苦學習然後終於領悟的過程,所以並不知道什麼叫做「不懂」。第二種透過努力學習而來的,能力有限,就像很多人學習薩滿的儀式,卻永遠成不了真正的薩滿,因為薩滿作為原始信仰,是來自於遊牧方式生活的自然產物,農業社會的人或是都市人,就算努力去模仿當遊牧民族,也會活得很辛苦,永遠進入不了遊牧民族怡然自得的狀態。
第三種突然像是被雷打中般莫名其妙得到超能力的通靈人,他必須經過思考、判斷,來決定要不要使用這個能力,因為他也可以有意識的忽略這個突然得到的「天賦」(或是詛咒),如果想清楚了還決定要從此當個「通靈人」,願意接受自己突然得到的能力也會突然失去,願意接受他人異樣的眼光,就也會為自己選擇為人通靈的行動負責,就像有當醫生能力的人一旦決定了要當醫生,有當村長能力的人一旦決定了要當村長,有能力教數學的人一旦決定成數學老師,都會在自己的領域裡面做得比別人好。
這第三種通靈人,我們可以稱為「修復型」,因為他經歷了一段神經系統的重塑之旅。當這個人像是被駭客一樣改寫神經系統的作業系統,通靈的品質也會隨之轉化。
這種通靈人必須經歷 3 個階段:階段一是瓦解舊模式,也最痛苦的時期,這就像拆掉危樓重建,你可能會暫時覺得「失去能力」或「連不上」。
原本焦慮型的人,會發現訊息變少了,不再是漫天紛飛的情緒雜訊,而是變得安靜、精準。你會學會享受「寂寞」,不再依賴通靈來證明自己特別。原本逃避型的人會發現自己防衛的高牆倒塌,開始「有感覺」了。可能會被突如其來的悲傷或憤怒嚇到,覺得神經系統過載。但這是心打開的必經之路。而原本屬於混亂型的人則會經歷「拒絕外靈」的過程。你會發現如果不讓渡身體主權,好像就通不到了?這是為了建立真正的合作關係,必須學會在「我在我的身體裡」的情況下連結。
階段二則是建立安全基地,是從「生存模式」切換到「豐盛模式」的關鍵。通靈者理解自己的處境,不是乞求神靈的僕人,也不再是恐懼入侵的受害者,而是一位「有尊嚴的合作者」。這時會發展出兩種新的能力,一是能夠「辨識標記」,能清楚分辨外力靠近時的身體訊號(如背脊發涼),並能立刻踩煞車。二是能熟練「彈性開關」,有意識地讓邊界變薄接收訊息,也能有意識地加厚邊界回到現實生活,也就是一腳踏在現實世界,另一角踏在非現實世界。
階段三則是到了穩定與整合,最終,通靈人會建立起如細胞膜般健康的邊界。能夠分得出「我」與「非我」,能夠容納巨大的能量流動而不失去自我(Containment)。在這種狀態下,通靈不再是為了逃避現實或填補空虛,而是一種深化生命體驗、展現慈悲與智慧的藝術,才能夠穩穩地站在大地上,成為連接天地的一座橋樑──這就是真正的「修復型安全依附」通靈者。

通靈者越有力量,越不需要靠別人的相信證明自己
我之所以會說這種通靈者特別有力量,是因為:
- 他們擁有更深邃的同理心,可以扮演好療癒傷口的角色(Wounded Healer),因為自己經驗過痛苦,所以更理解,知道來時路,也更能夠陪伴他人一起走向隧道盡頭。
- 他們建立了自我價值,更有自信,不再需要透過通靈來索取愛或價值感,因此,能夠在以通靈服務他人時,帶著中立與堅定的心,不再需要個案的反應好與壞來證明自己的能力,能清楚地說出自己該說的事,就算內容不受認同也沒關係。
- 他們願意賦能給個案,因為知道自己有一半的力量來自於來訪者的信任,把自己的力量讓渡出來,所以不會為了虛榮心讓個案變得依賴自己,而是幫助個案找回力量,因為,一個人能否有力量,最重要的是要能走出自己的方式與路徑,而不是一有問題就來依靠另一個人。
通靈這個形式,幾乎存在於世界上所有宗教與身心靈傳統之中。從古代薩滿、道教乩童、靈媒、降神儀式,到近代的新時代運動、高我通靈、阿卡西紀錄、天使訊息等,都宣稱人可以透過某種方式,與一般感官無法直接接觸的存在溝通。不同流派對於通靈的對象、目的與方法各不相同。有些認為是在與祖先、神明或亡者交流;有些認為是在接收宇宙智慧或高我的訊息;也有些只是將通靈理解為一種高度直覺或潛意識的展現。從哲學角度來看,我認為真正值得討論的並不是「通靈是真是假」這樣二分法的問題,而是我們如何理解「通靈」的力量,從哪裡來,會到哪裡去。這個邏輯梳理的過程,也幫助了我學會了用更高的視角來看懂通靈者的處境。你又是怎麼看待通靈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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