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風掃過座落泱泱稻田裡的無極瑤池金鑾殿,吹飛了從金爐裡竄起的餘燼。大殿前發燙的水泥地上畫有大小八卦陣,入內後旺盛香火的大殿內則奉有多位神明。絲絲煙縷飄過關帝聖君與代表眾神派系的亮金色繡花椅套,穿過鐵皮搭建的屋頂,降下一把把落雨般的無形話語。
很難不立刻注意到凃玲,除了她突出的身高,更因為她在那個肢體語言百花齊放的辦事劇場中,冷靜得幾乎不像辦事的一員,更像是一名觀眾。如果說這座讓人問事的廟宇是一團包裹全身的暖火,那她的辦事風格就接近一杯常溫水,初嚐覺得平淡,但細細品味訊息,卻直搗心頭最柔軟的部分。
不相信,卻被「無形」的力量拉進來
凃玲毫不保留的在眾人之前袒露自我:「我是麻瓜。」正因如此,她有時間就會來靜坐、幫忙,也為來者辦事。
凃玲來自新北市,即將滿30歲的她紮著高高的馬尾,鏡片後是一對時刻專注的雙眼。她國立大學資管系畢業後繼續讀研究所,接著進入科技業擔任軟體工程師。「其實,我一開始也覺得這一切很『迷信』。」兒時父母勤跑宮廟,一開始是為媽媽治病,但「我媽就一直被騙錢!我想保護她,所以後來我都會跟她一起去。」
一開始,涂玲對無極金鑾殿有層「不能輕易相信」的顧慮。然而臨近大學畢業時,她開始頻繁多夢。那時,她突然被拉到一個辦事人員的line群組,不得不前來面對。「師姐叫我把眼睛閉起來,試著聽聽看有沒有人在腦子裡跟我說話?」遁入靜謐與黑暗的她,竟不由自主的點頭或搖頭。她很清楚出現的那些不是她自己的想法,「用西方一點的說法,像是某位高能量體在和我對話。」凃玲嚇到了,那是她第一次使用自己的肉體經驗到「無形」的力量。
初入修行,最大挫折竟是「放空」
彼時她的能力還在萌芽,某天與弟弟走過田埂旁濕滑的柏油路,穿過無極金鑾殿的紅色牌樓,一不小心失去平衡向後倒,卻被一股力量由後方輕輕托起。她轉頭一看,弟弟正走在一段距離外的前方,後面也沒有人,到底扶起她的是誰?
待她抵達無極主屋,師姐們已聚集在大殿裡替人辦事。「剛剛是不是感覺有股力量從後面扶妳起來?」眾師姐開始接旨,然後笑成一團:「上尊叫妳減肥啦,下次再跌倒就沒人幫妳了。」
修行從靜坐入門。剛開始凃玲根本搞不懂什麼是靜坐,頭幾次都以睡著作收。嘗試數回後,師姐看不下去,忍不住跟她說不能睡覺,是要有意「放空」。她努力除卻工作與生活上的雜念,來回數百次,終於聽到了神明之聲。「那真的是我聽過最好聽的聲音,非常空靈,非常沉穩。」
後來,多夢症狀改善了,取而代之的是接上線的「畫面」。從搖頭點頭、接到第一句話、慢慢的身體能動,再來看到畫面,花了她超過5年的光陰。
關關難過關關過
凃玲還沒當上辦事人員前,其實也問了不少事。問事業,神明成功讓她避開潛在的慣老闆,說中了家中原先「鐵齒」相信會成功,最後卻失敗收場的商業合作;問家人與夢想,連續6個「無桮」(擲筊時兩個凸面都是向上,表示神明拒絕),徹底打破她一直以來奉為圭臬的統計與機率,讓她不禁捫心自問,前往美國深造的意義為何?後來她說,「我選擇陪伴家人,這條路至少不會留下遺憾。」望著磨石子地板上鮮紅的筊,她找到了與自己和解的時機。
一切乍看毫無根據,卻又事事關聯,逐漸磨鈍了她一定要眼見為憑的稜角,更促使她南下修行。師姐們說她是「帶天命」,正所謂「這一世有工作要做」。具體要做什麼事呢?當時為情所困的她,便向上尊探問是不是真的愛錯了人。
「前男友讓我長出了感性的一面。從前我完全就是一個強出頭、說話不饒人的女強人,但在遇到他之後,我開始發現自己竟有柔軟以及關懷他人的一面。」當時她陷得很深,甚至論及婚嫁,奉獻一切,卻得來前男友的軟爛態度。師姐們幫她翻因果,才揭露了前幾世她婚後只顧娘家而不顧夫家的作為,使得她這世得面對男方反過來這樣對待她的因果輪迴。
身陷情關泥淖的凃玲,不得不「海外連線」遠在澳洲的關聖帝君代言師姐。雖然透過通話也能傳達神意,但效力仍不及辦事現場。「當時我真的放不下,因為我覺得找到了真愛,實在沒想到是來報仇的冤親債主。」她咬牙親手斬斷了這段情緣後,才發現自己已經走了那麼遠。

一句話擊中的共頻瞬間
辦事現場,靈快速輪轉在眾師姐與自由通靈人之間,像一場即興的小劇場,她們接到什麼訊息、看到什麼場景便脫口而出,國台語交雜,問事人很常不知所措的佇立在暴風中心,試圖組織蜂湧而來的肢體或語句。
「外面很多都是一個乩童配一個桌頭嘛,一切他說了算。可是我們這邊是一群人,大家會針對一件事情,接到不同的訊息,再核對起來才是一個答案。」因此,可以看到眾人以自己擅長的或被指派的角色,時而激烈時而平靜的做出反應。「我覺得這樣子的好處是,第一,避免一個人說了算。然後,要是有人情緒狀態比較不好的時候,可以互相去彌補。」而當情況不完整或太難解的時候,師姐就會咳嗽,或者重拍桌面召喚兵將前來,那些跑竄的靈是聽得見的。
凃玲辦事的時候,很少有靈會上身,主要原因是她的靈力並不如其他師姐穩定。「還有,我其實沒那麼喜歡動起來。」她笑說。也難怪泰半問事期間,她總是舉起雙手,手心面朝自己擺動,如同翻書一般細細檢閱問事者的前世,選擇在眾師姐的頓拍中,給出精簡的句子。
例如有次她在處理一個為不孕困擾的女性案子,當事人一邊聽眾師姐傳遞的訊息,一邊被一個孩子靈上身、正在哭鬧的師姐拖住腿,涂玲冷不防拋出一句話:「我看到鳥窩裡有蛋,但都被打破了。」那一刻,問事者突然與師姐共頻,無法遏止的哭了起來。
屬於自己的寂寞修行路
相比修行面對的空無感,凃玲選擇藉由有形的知識補強。她從《賈伯斯傳》看見了科技人擁抱靈修得到平衡的可能性,也從精神科醫生布萊恩.魏斯博士的著作《前世今生》中提取了催眠之於靈修的關聯性。她認為催眠與問事有相似之處,尤其是在過程中袒露並且直面狀況的力量,往往是促成辦事者與求事者一起抵達的關鍵。辦事者在過程中除了要解決別人的事,同時也必須「好好看見自己」。
然而出了無極大殿,修行是相當寂寞的。她沒有向家人以外的人說過自己的通靈人身份。「有時候,我覺得我走的速度甚至比爸媽快。」凃玲說,那些累生累世的訊息量,讓自己的閱世度似乎逐漸趕上父母的年歲,甚至她還要不時回看一下可能落在後頭的雙親。「尤其內心有些變化時,家人更加難以理解我到底發生什麼事。」
除此之外,她其實也害怕被人視為神棍。她不解何以自己還沒30歲通道就被開啟?「比起同世代,我似乎擔負了更多東西。可能我真的欠太多?」她一邊煩惱要怎麼跟未來的伴侶坦承,一方面卻也肯定這份能力提升了自身狀態,讓她得以更加珍惜凡世的各種來往。
世俗一般認為跑宮廟的都是智識水準不高的迷信者,像她這樣有高學歷、高收入的工程師也願意投入,是否能夠提升這個場域的「可信度」,足以扭轉他人看待靈性場所的觀點?
她並不是抗拒這個身份,而是還在學習如何平衡,就像當時她把牢牢踩在理性上的腳跨到感性上,這無非也是一種探究「真實」的方式吧。
至於會否擔憂這份能力可能隨著時間流逝而離去?她搬出很喜歡的漫畫《棋靈王》:「我以前很怕我的靈力也會像佐為和阿光一樣,總有一天要道別。但我後來發現不會,因為那就是我。」凃玲做出結論:「那是我自己。」
後記
還記得在無極問事現場的空檔,我試著向正在放空的凃玲攀談。她劈頭就問我是幾年次的。當下我閃躲的回答「八年級前段班」。她發出讚嘆:「那我們一樣大欸!」我在心裡咕噥差多了,隨即撇頭一想,對欸,她是無極最年輕的辦事人員。師姐們各個都看起來很有故事。從她們的發言與行動,不難想像她們對於一切肯定早有一個成熟的宇宙觀。那她的宇宙觀呢?一個年輕通靈人的小宇宙會長什麼樣?
我們很自然的聊到了各種跟無形有關的動漫,如《通靈王》和《棋靈王》,肯定之餘甚至有點嚮往其中靈之於宿主如朋友一般的陪伴方式;也聊到很多關於她在理性與感性之間的衝突,包括本身雖不抗拒做為通靈人,但卻不願公開透露自己擁有特殊體質,深怕身邊朋友無法接納等等的疑慮;我們也聊到戀愛觀,皆認同彼此在戀愛這條路上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這也是修行的一環。」她說,我點頭附和如搗蒜。
言談之間,我可以感受到她與家人之間的緊密,尤其她與媽媽的互動。我覺得那份母女情,應該就是她追求靈修路上最大強度的支持。
(作者為電影美術與文字工作者,現就讀北藝大文學跨域創作所。美術指導作品有《迷走廣州》與《春行》,亦曾以美術組身分參與《當男人戀愛時》《美國女孩》與《聽海湧》。Email:[email protected],歡迎交流與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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