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察

「人可以信,但不要迷」:她在宗教神蹟與生命勇氣之間,找到自己的選擇

〔前言〕每個人「悟」的時間點不同,有的是幼時靈光乍現,有的是中年幡然清醒,更多的是在人生起伏中不定的機緣巧合。以「靈乩」為題的生命敘事系列非虛構寫作,來自一群北藝大文學跨域創作研究生,在接觸了位於台南白河某間宮廟後,對有形/無形世界開啟了新的領悟。台灣庶民生活裡傳統宮廟文化遍佈,我們聚焦在以神為名的「辦事」,透過深度採訪這些通靈者,以書寫專業再現他們主觀的生命經歷、宗教信仰和靈傳感應。作為創作者,我們比研究者多了一份自由度,能挑戰理性的侷限、擺脫客觀的束縛,加入自身對生命的思索,共同渡越病痛、死亡和跨世代的家族成長記憶。這一切的前提,無非是真誠地敞開自己,承認己見及智識的有限,並對靈性提昇保持謙卑開放的想像。基於「願意去多相信一點」的信念,我們探索通靈者「自渡渡人」的艱辛行道之路,向大眾傳遞他們相信的有形/無形世界——而這往往比現實更加「真實」。

金鑾殿師姐們的辦事現場。 金鑾殿師姐們的辦事現場。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作者提供

在台南白河區埤仔頭無極瑤池金鑾殿,我遇見了戴憶芊師姐。這位白髮蒼蒼、雙眼有神的修行者一開口就問我:「你平常煩惱很多、思慮很雜對嗎?」腦袋尚在思考,她便以一種我從未體驗過的方式為我「辦事」,說要幫我與觀音菩薩「牽線」。

當她觸碰到我的手時,似乎有一股溫熱,讓我在香煙繚繞中感受到難以言喻的安定。然而身為受過現代教育的研究生,我內心仍壓抑著不安與懷疑,難以相信這些「看不見的力量」。當她結束儀式、告訴我接上了觀音菩薩的脈線時,我腦中浮現更多問號。我向她提出訪問邀請,於是在這秋風拂過的夜晚,一段橫跨60多年的生命故事緩緩向我展開。

婚姻成了不得不逃離的牢籠

戴師姐的生命起始於一場奇蹟。她說在遇見神蹟前,自己對信仰沒什麼概念,只記得媽媽說「人可以信,但不要迷。」民國49年,早產2個月又患有嚴重氣喘的她在台中大坑山區出生,生母不到一個月就離開人世。在那個醫療不發達的年代,這樣的小生命幾乎養不活。然而她姑姑的結拜姐妹,一位20歲出頭、開印刷工廠的客家女子卻收養了她,還為了治療她的氣喘,不惜賣掉工廠,帶著她搬到澎湖養病,一待就是2年。

難以想像,一位單身女子在1960年代的台灣,為了一個非親非故的孩子,竟能付出如此巨大的犧牲,戴師姐的童年也在養母和養父的教導下順利長大。

然而,生命卻在她成年後迎來了巨大轉折。民國70年,21歲的戴師姐打算結婚。養母堅決反對:「妳嫁給他妳會苦一輩子!」但為了體恤身體不好、希望女兒有所歸的父親,她最終還是結婚了。

她坦承,「我最錯的事就是嫁給我老公。」母親的預言應驗了。婚後丈夫酗酒、鬧事,最可怕的一次是燒掉她所有的衣服。她意識到這是一座牢籠,「如果再不抓緊機會逃離,有天會換我死在這裡。」但為了兩個孩子,她沒有立即離開,只能不斷兼職,從會計、保險、助理到直銷、美容,什麼都做。

3次瀕死都被拯救,她看見自己的使命

如果前半生是肉體的掙扎,那麼接下來的故事就是神明介入的拯救。從33歲到37歲,她經歷了3次瀕死經驗。第一次是民國 82 年,因與婆婆大吵心悸嚴重,幾乎放棄。結果她聽到觀音菩薩的聲音:「戴憶芊,妳還不能死,妳的使命還沒有完成!」她看見觀音騎著一條龍出現,下一秒心臟就恢復正常。第二次在民國 84 年,她騎摩托車被車猛烈撞擊,整個人彈飛,卻發現自安然坐在地上,彷彿有人把她扶起來,且替她護住了脊椎,只造成輕微瘀血,但當時頭上留下的包,至今仍在。

第三次瀕死在民國 87 年,她被酒醉的丈夫從後面勒住脖子,無法呼救。短短幾秒內,丈夫的手突然鬆開,她看見母娘站在丈夫後面,把他的手撐開,兩人都嚇傻了。

3次瀕死都被拯救,戴師姐決定尋找答案。師兄帶她去到埔里地母廟,她竟開始從一樓哭到三樓,眼淚像水龍頭一樣停不下來。師兄說是她看到母娘有感應,但她後來明白,那是她的靈性跟上天「接線」的感動。從這天起,她正式展開了近30年的修行之路,學會靈動,並開始以「文乩」的方式為人辦事。

在21天懺悔功課中,母娘要她用懺悔來了結因果,第一個目標就是丈夫。那一次,母娘向她示現了一隻黑色羊。她看見前世的自己是打羊人,而那隻羊就是今生的丈夫(丈夫確實屬羊)。她最後選擇向那隻羊誠心道歉、做完功課。或許這種「看見因果」的能力,讓她從受害者的位置上解放出來,選擇和解而非怨恨,成為一種自我內化的創傷療癒吧!

戴師姐與家人。由左至右分別為:戴師姐和她的兒子、師姐的好朋友、師姐的養母、師姐的婆婆、師姐的女兒。圖片來源:戴憶芊提供。

信仰不是盲目服從,靈修也可以是「鍛鍊身體」

身為一個受現代教育長大的年輕人,我難以完全相信「騎龍觀音」、「無形雙手」這些聽起來荒誕的故事。然而,戴師姐眼神的真誠、細節的真實性,以及這些「神蹟」在她生命中的作用,讓我無法簡單將其歸類為迷信。3次瀕死經驗,讓她從被困在不幸婚姻中的絕望女性,轉變成擁有內在力量的修行者。無論那些神明是真實存在還是她潛意識的投射,它們確實給了她活下去的勇氣,和重新定義自己生命的力量。

養母當年說的「人可以信,但不要迷」,成了我理解戴師姐一生的關鍵。她的信仰從來不是盲目的服從,而是一種清醒的選擇。她堅持「文乩」不要「武乩」,也學習用科學方式理解宇宙,將靈修視為「鍛鍊身體」,這都顯示她始終保持著理性與自主。

戴師姐的故事也讓我看見台灣女性的掙扎與突圍。養母在1960年代不婚、開工廠、收養孩子,展現了超越時代的智慧;而戴師姐卻因孝順進入了不幸婚姻,臣服於父權社會結構下對女性的壓制。然而,信仰給了她一條出路:當社會不允許她離婚時,瀕死經驗給了她另闢蹊徑的正當理由;當現實世界無法保護她時,神明成了她的避風港。這讓我理解,宗教對於弱勢群體的意義,是提供了一個替代性的權威結構,讓現實世界中沒有話語權的人,可以從「更高的領域」獲得支持。

在白河金鑾殿,沒有宮主、沒有堂主,採用「集體辦事」的方法,多人相互感應、相互確認。戴師姐說:「眾人的力量來處理一件事情,比較沒有主觀。」這種模式讓信仰能保持在「信而不迷」的制衡狀態,也為我提供了一種「民主化宗教」的可能性。

戴憶芊師姐,攝於2025年10月。

後記

訪談結束已是深夜,戴師姐笑著對我說:「你們年輕人要好好的,不要像我一樣走那麼多冤枉路!」但我心想,那真的是冤枉路嗎?如果沒有那21年的苦難婚姻,她會不會有那樣深刻的懺悔與和解?如果沒有3次瀕死經驗,她會不會走上修行之路?如果沒有這近30年的修行,她能不能成為今天這個充滿智慧、能夠幫助他人的慈悲之人?

離開白河的路上,我一直在思考「信」與「迷」的邊界。「信」或許是在絕望時仍相信希望,在黑暗中仍相信光明;「迷」則是放棄自己的判斷,盲目服從權威。戴師姐的一生,正是在這條鋼索上找到了平衡點。她相信神明,但也相信自己;她接受天命,但也保有選擇權。生命的意義不在於避免苦難,而在於如何在苦難中找到意義。而信仰,可以是我們在黑暗中的一盞燈,但我們必須永遠記得,握著燈的,始終是我們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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