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無論是美國與以色列出兵伊朗,或是外籍人士在台灣從政是否應該放棄原國籍,都引起很多關注,所以這一次的哲學諮商室,我們試著用莊子的「相濡以沫,不若相忘於江湖」來思考:不仁不義真的很糟嗎?
為什麼道家認為仁義是禍亂根源?
有一段中國哲學故事,出現在《莊子.天運》裡,對於理解道家如何看待儒家高高捧在手掌心的仁義,我覺得很重要,甚至可以幫助我們理解老子為什麼把仁義說成「人心的禍亂」根源,進一步幫助我們看懂老子想要人們在世間活出的樣子。
孔子見老聃而語仁義。
老子曰:「夫播穅眯目,則天地四方易位矣;蚊虻噆膚,則通昔不寐矣。夫仁義憯然乃憤吾心,亂莫大焉。吾子使天下無失其樸,吾子亦放風而動,總德而立矣,又奚傑傑然揭仁義,若負建鼓而求亡子者邪?夫鵠不日浴而白,烏不日黔而黑。黑白之樸,不足以為辯;名譽之觀,不足以為廣。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若相忘於江湖!」
孔子見老聃歸,三日不談,弟子問曰:「夫子見老聃,亦將何規哉?」孔子曰:「吾乃今於是乎見龍!龍,合而成體,散而成章,乘雲氣而養乎陰陽。予口張而不能嗋,予又何規老聃哉!」
——《莊子.天運》
白話翻譯大致是這樣的:
孔子去見老子,打算和他談論仁義。
老子跟孔子這樣說:「糠屑雖小,但是進入眼睛,天地四方看來便顛倒了;蚊虻之類的小蟲叮咬皮膚,就會通宵不能入睡。仁義給人的毒害就更為慘痛,乃至令人昏憒糊塗,對人心的禍亂沒有什麼比強調仁義更為嚴重的。
為了讓天下不要喪失淳厚質樸,你可隨風而動,執德而立。何必如此喧嘩,好像是敲著鼓去尋找迷失的孩子呢?
天鵝不需要天天沐浴而毛色自然潔白,烏鴉不需要每天用黑色顏料漬染而毛色自然烏黑。黑和白的質樸,不值得爭辯;名譽的頭銜,不足以張揚。水塘眼看要乾涸了,魚兒相互依偎在一起,大口出氣來取得一點兒濕氣,靠互相吐唾沫來相互得到一點兒潤濕,與其假裝還有很多水,倒不如趕快到充滿水的大江大湖裡,徹底忘掉水塘的生活!」
孔子拜見老子回來,整整三天不講話。弟子問道:「老師去見到了老子,對他做了什麼規勸嗎?」孔子說:「我直到如今才見到了真正的龍!龍這種東西,合在一起便成為一個整體,分散開來又成為華美的文采,乘駕雲氣而養息於陰陽之間,我大張著口久久不能合攏,我又哪能對老子做出規勸呢?」
當然,沒有人能證明孔子和老子的對話是真實的,但確實殘酷的將他們的理念推向兩個極端,孔子代表儒家這一派頌揚仁義,但是老子這邊卻嘲笑儒家是一群只會講義氣、相濡以沫而忽略現實嚴峻的儒者,沉溺於自己想像出來的悲壯劇本中,甚至把仁義說成是人心的禍源。即使相忘於江湖表面看起來不仁不義,這也才是我們應該做的事。
「相濡以沫」的故事在《莊子.大宗師》中正式提出,說的是魚困在缺水的地方,用唾沫相互溼潤身體,後人用以比喻在困境中相互救助,這應該就是老子和孔子共同對「仁義」表現的定義。

反對仁義的聲音
「老子說沒有什麼比『仁義』對人心的禍亂更嚴重,你贊成還是反對這個說法?為什麼?」我在哲學工作坊上,請參加者思考這個問題。
有趣的是,一旦仁義的枷鎖被打開,現實的洪水彷彿從閘門中衝出這群世故的中年人的腦袋。
被職場文化搞得精神耗弱的設計師Jo率先說:「贊成贊成超贊成!仁義就是一種意圖,只注重『應該』怎樣,容易變成僵化的教條,讓人看不到自己跟眼前的現實,造成自己心裡的痛苦,還帶來別人的痛苦。像老子說的那樣,你明明可隨風而動,執德而立。為什麼不順應環境,把自己搞定,不要去搞到別人頭上!」
在學校任職的優良教師宛珊也說:「同意。我最近在學校常必須戴耳機聽阿跨面的歌解憂,這不就是待在強調仁義的地方,我的內心被禍害的證據?一旦仁義被教條化,『傑傑然揭仁義』,人心就迂腐、作假、僵化成死水,不如順勢,仁義該出現時再來說仁義就好,而不是在不該談仁義的時候也守著仁義,這一點都不自然!」
住在菲律賓的嘉薇也有相近的觀點,認為仁義的存在就如同尺規、量角器、規條,無時無刻在規範人們的所思所想所作所為,而導致生命力呈現僵化沒有彈性。
長年在美國紐約高科技業工作的曉禾也表示贊成:「我覺得仁義帶來的自我懷疑,就跟老子說的『好像是敲著鼓去尋找迷失的孩子』 一樣,一直問自己『我今天仁義了嗎?』這根本是本末倒置,無限上綱!」
退休的室內設計師Eva則說:「當仁義變成僵化的道德準則和教條主義,反而讓人迷失於形式,限制了個人思考的多元性和開放性,對自我成長產生負面影響並失去面對現實的適應能力。」
在學校任教的萊拉則說,環境是多元的,切入角度不同,對仁義的解釋就會不一樣,強調特定角度的仁義,只會讓仁義成了情緒勒索的藉口。這聽起來跟「愛」、「乖」或「孝順」的問題一樣。
從小生長在一貫道家庭的Crystal也有類似的觀點, 雖然他說自己生存在提倡仁義的環境,但他知道仁義的標準每個人都不同,想要以仁義規定他人,就會產生很多紛爭,還不如不規範,讓每個人在對的位置上生存。
這連結到在大學任教的璧如的經驗。他說在長輩的喪禮上,他看到以輩份做為進場順序帶來的強烈階級感,帶來他的反思:「哀傷是要被區分階級的嗎?」親族中有人覺得人終究免不了一死,為什麼要傷心?因此堅持在喪禮上不哭,卻因此被各路長輩批判了很長時間。這個例子雖然生動,但我不確定這僵化的教條是「仁、義」還是「禮」帶來的,可以確定的是,一定遠離了「道」。
中年之後在油畫創作裡找到平靜的Sila表示:「順著本性的感悟實踐,比外在仁義的行為規範有用多了。愈是要拿著仁義的大旗,大聲疾呼奔走鼓吹,就愈不自然。愈不自然的,就愈不容易實踐,實踐上會遭遇困難的,必定是因為內心有所爭戰,所以是擾亂人心,符合本性的話,必須像吃飯睡覺一樣,根本不必鼓吹人們都會自然想做,那才是真正符合自然的秩序。」
Grace的比喻也很生動,他說仁義的存在像紅綠燈般的交通號誌,是刻意設立的限制,這樣形成的秩序,其實並不符合自然規律。這個說法讓我想到在台灣,原本可以自動調節車流的圓環在都市快速消失,不是被拆除、變成有紅綠燈號誌的十字路口,就是變成被加裝了紅綠燈的圓環,造成更加嚴重的塞車和更多的交通事故。但是在地球另一端的英國卻剛好相反,交通專家近年來不斷在交通壅擠的路口,以增加圓環的方式,作為調節車流的解決方案,結果是交通明顯變得更順暢了。
Jenny贊同老子的原因是,明確的解釋跟定義「仁、義」,反而只會製造出一些假仁假義的人,打著仁義的名號,霸凌或是情緒勒索別人。像是「環保」一旦被定義以後,就會出現拿著環保大旗搖旗吶喊,喊著愛地球環保的壞蛋,發明一堆環保垃圾產品,像是環保餐具,環保提袋等,賣給一堆不經思考以為買了就是愛地球的人,結果製造了更多環境垃圾。

是仁義有錯,還是人出了問題?
當然也有一些反對的聲音,比如身為會計的大可,認為問題不在仁義,而在逆天道而行。雖然我不確定大可知不知道在即將乾涸的水塘,到底是相濡以沫逆天,還是逃到江湖去從此老死不相往來叫做逆天。
而工作坊上年紀最大的祖母級參加者康寧,反對的原因是從小受儒家思想教育,實在無法贊成這麽叛逆的說法,認為「仁義」是我們為人處事基本的標準、規範,本身沒有問題的,如果有問題,應該是嘴裡說的是仁義,卻行不仁不義之事,假藉仁義之名卻反其道而行的「壞人」,或是濫用小仁小義,卻破了大局,壞了大事的「笨人」,但是在「仁義」的大旗下,究竟是「好人」佔多數,還是壞人加笨人才是多數,我覺得很難說清。
來自馬來西亞的Cheryl則從傳統華人的觀點說「仁義」的好處,就是可以建立人與人之間的互信和合作,促進社會的繁榮與進步。但是如果每個人對「仁義」是什麼、該怎麼做都可以有自己不同的理解,那還能帶來互信和合作嗎?
怡安則提出了一個比較有力的「環境思維」觀點:「仁義和米糠、蚊蠅一樣都是順著本質而存在的,人之所會被干擾,在於不懂為什麼會不適、怎麼渡過自己的不適,和避開這些事物。米糠入眼的人,若懂得閉眼靜靜等待流淚,就能排出米糠;遭到蚊蟲叮咬的毒害,若懂得擦合適的藥、或是靜靜等待就會緩和,再受不了加個蚊帳就能有一夜好眠。同樣的,仁義帶來對人心的禍亂,更主要是因為人本身並沒有想過,為什麼面對仁義會有不適?以及怎麼避開仁義帶來的傷害?」
意思就是說,責怪環境裡有討厭的仁義,就像責怪野外有灰塵有蚊蟲一樣,其實是自己的問題。但這論點也提醒我老子的舉例是否恰當,因為糠屑跟蚊虻的存在,都是順應自然的,但是老子有把仁義的存在,當作是自然的嗎?我倒是挺懷疑的。但是退後一萬步來看的話,只要是禍害的存在,都是合乎自然的,不需要區分是天災或是人禍,都只能接受災難的出現,不能禁止,否則就犯了人類中心主義的錯誤,是另一種傲慢。
長期住在東非的Euro和加拿大的Yuli則提出邏輯上的反對觀點。他們說如果按照「道德仁義禮」的層次,仁與義是對道和德的模仿,仁義雖然不等於道,但也來自道。這個說法讓我想到製造代糖的公司,對於代糖造成健康危害的反擊說法是:代糖是蔗糖作為原料做出來的,所以就算不是蔗糖,也不會有害健康。也有殺人犯的母親控訴孩子無辜:「他是我懷胎十月生下來的,他怎麼可能會殺人呢?」
長年推廣循環經濟的Shadow則說:「我一開始是反對的,因為我認為老子也是有自己一套標準的,只是他的標準是『淳厚質樸』,他反對的是到處倡議仁義;但是再深入思考一下,就會發現孔子的仁義並非只是概念,而是是有遠近親疏的、能夠化為禮教的,因此我改變主意了,認為仁義會強化社會的階級,造成道德綁架。但是再想一想,仁義難道是最嚴重的禍害嗎? 我認為『慾望』應該才是對人心最大的禍害。」
重新理解老子與孔子的分歧
經過全面的討論之後,拉開距離來看,我同意Shadow和大可,「仁義」不見得是最大的禍源,比較可能的是「仁義」是孔子去見老子的時候,想要強力推銷給老子的產品,所以老子才有這樣的反應。但不仁不義也不會是問題,因為就像老子所說,天地原本就是不仁不義,一視同仁的,野生動物的環境本來就充滿了孔子眼中的不仁不義。但因為不仁不義是天道的表現,所以如果拋開道德觀點,就會看到不仁不義的世界其實是有秩序的、甚至可以是和諧的。
拋開自己的好惡,從仁義是否符合「道」的哲學視角,再回頭去檢視政治中各種不仁不義,你是否也有新的視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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