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網路上很常看到戰文組。文組,當然是指平均薪資上的魯蛇──一家親的文、史、哲;理組也並非什麼大科學家,而往往是實用技術,容易就業的代表。即使充滿了以偏概全,大家仍然樂此不疲,可見這是許多人一直放在心上的問題。當中,最常交鋒的一個議題是:文學、歷史、哲學有沒有用?我想這點已經被討論得太多了,不用我再多插嘴。我只想分享兩個故事,出自於《莊子》與《韓非子》──即使這兩個人說的話現在多半是文組在念,卻剛好可以對應上刻板印象中的文組與理組。
《韓非子》的〈外儲說〉收集了大量的故事,其中一則說:齊國有一位很有名的隱士田仲,屈穀去拜訪他,說:「我聽說你有不依靠別人供養而活的節操。今天我有一種種瓠瓜的方法,這種瓠瓜堅硬得像石頭一樣,皮厚到沒有孔竅,現在我要把這種方法獻給你。」田仲說:「瓠瓜之所以可貴,在於他可以做成葫蘆或水瓢,這種瓠瓜既然又硬又厚,根本沒辦法剖開來盛裝東西,我要這種東西幹什麼?」屈穀說:「說得沒錯,我將丟掉它。」接著韓非跳出來說:「田仲這樣的隱士不依靠別人供養,可是也沒有什麼用,也是像堅硬的瓠瓜之類的東西啊!」
眾所皆知,韓非是戰國諸子百家中法家的代表,法家的核心思想就是富國強兵,凡是有利於富國強兵的,比如嚴刑峻法或集中君權,都是值得推廣的;反之,像是無意於政治的隱士、愛講道德卻沒有實效的儒者,這些人在當時可能都享有一定的名聲,但都是他嚴辭批判的對象。他的標準很簡單,其實也就是戰文組中常常出現的:沒有用,即使好看、好聽也是浪費。
另一則類似的故事是,太公望(也就是姜子牙)原本要聘請一位賢者狂矞,三顧茅廬他都不理會,乾脆就把他殺了。周公問為什麼要誅殺這樣一位天下人都稱讚的賢者,太公望說:「他不臣服於天子,不友愛於諸侯(就是太公望自己),我害怕他破壞法律教化,所以除掉他,就好像今天有一匹看起來像是駿馬的馬,可是叫牠走牠不走,就算再會駕車的人也會放棄牠。」就故事論故事,感覺還比較可能是太公望吃了一頓閉門羹就惱羞成怒,但他講的這番道理滿符合韓非的想法:沒有用,不只是沒價值,甚至是該消滅的負分。
法家的思想,在民主的社會中,也許會被認為早已過時。然而,這種以眼前利益為價值標準的思考模式,現在的臺灣不也到處可見嗎?
有趣的是,也在韓非厭惡之列的道家思想家莊子,有一則故事跟上面提到的瓠瓜的故事非常相似:惠施是常常跟莊子抬槓,亦敵亦友的思想家,有一次對莊子說:「魏王給我一顆大瓠瓜的種子,果實足足有五石(以漢代標準算大概600斤)那麼重,拿它裝水吧,重到拿不起來;剖開它當水瓢吧,大到沒地方放。不是說它不夠大,可是沒有用,我因此就打破它了。」這段話顯然跟《韓非子》中屈穀講的話非常像,不過春秋戰國時代本來很多故事就是抄來改去,長得很像又不盡相同,不知道是誰拿來張冠李戴,那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聰明的莊子感覺到惠施在酸他的思想大而無用,也用一個故事酸回去:「你本來就不擅長使用大的東西啊!宋國有人善於製造使手不凍得龜裂的藥,世世代代都以在河水裡漂洗絲絮為業,有一個外地人聽說了,就請求以百金買這種藥的藥方。宋國人召開家族會議討論:『我們家世世代代漂洗絲絮,不過賺到數金,今天一賣出藥方就賺到百金,就賣給他吧!』這個人得到了藥方後,拿去遊說吳王,吳王派他當將軍,與越國打水戰,大敗越國,因此得到了封地。同樣是使手不凍得龜裂的藥,有的用來得到優厚的豐賞,有的世世代代都在洗棉絮,是用的地方的差別罷了。」
在莊子看來,所謂有用或無用,不是取決於東西本身有什麼固定的價值,而是在於如何使用。特別要注意到,這個技術的價值不是明擺在眼前的,而是這個外地人敏銳的發現並創造的。無用與有用,甚至大用,有時只是一線之間。當你以單一的價值觀判定某些事物、知識的無用,因而嗤之以鼻不屑一顧,你也放棄了挖掘新的「大用」的多元可能。文史哲能帶給我們的,正是這種開創視野的可能性。開創視野,可能透過對歷史、經典的再詮釋,也可能透過打破習以為常的思考模式,但無論如何,都不會是困守在抽空了過去與未來的自己腳下,說是看重當下現實,實則只是故步自封。
然而,對文組有敵意的人固然將文組當作大而無當的廢材,但當我們把文組所學也視為一種現成的記憶知識引以為傲,甚至以自己的無用沾沾自喜,覺得世人都不懂得當中的精深美妙,那的確還遠遠不如熟練一項直接看得到實效的技術。莊子沒忘了惠施的瓠瓜比喻,他繼續說:「你既然種出這麼大的瓠瓜,為什麼不把它做成一艘小舟,浮游在江湖之上,反而要擔心它太大到沒地方放?」誠如我們不可能不學習各種直接應世、就業的技術,不管文組理組都不要忘了,文史哲帶給我們的,或說我們應該要創造的,不是大而無當、只能作為茶餘飯後話題的變種瓠瓜,而是拆解它、雕塑它,讓它帶著我們,具備遠見與勇氣,駛入有無限風光的茫茫江湖。
(作者為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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