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堂最近的線上哲學工作坊上,好久不見的秀慈出現在鏡頭前。
她頂著一頭短髮,看起來挺精神。其實這造型,不是設計師的安排,而是造化的安排,這些頭髮是化療之後,從剃光的頭皮上重新長回來的。
秀慈看起來很慵懶的趴在床上對著鏡頭微笑,但經過她自己解釋,我們才知道這樣趴著是對現在的她來說,唯一比較不疼的姿勢。
「我現在已經到了癌症末期,加嗎啡的止痛藥,也不見得能夠止疼。」秀慈若無其事的說,彷彿在敘述別人的事。
這一天,我們討論的是自卑和自戀之間的關係。
「3年前,因為沒有什麼疼痛,所以我拒絕醫生建議的化療,想嘗試自然療法。所以當時的我,對自己的評價是高的,應該是『自戀』。」
「現在的我,對抗不了疼痛,所以醫生說什麼我都全盤接受,所以現在的我,對自己的評價是低的,應該是『自卑』。」
秀慈短短的幾句自剖,讓所有人突然都安靜了下來,好像能夠感受到她平靜的語句中,深沉的悲傷,有幾個人想要藉由反駁她的說法來安慰她,但別忘了這裡是講求邏輯的哲學舞台,哪裡是這麼容易稀里糊塗、含混過關的?
我好奇的想著,有沒有可能,眼前這個正視著死亡、承受著巨大痛苦的秀慈,並不是因為自卑,所以才任憑醫生處置?
自戀的人,其實很自卑
關於自戀與自卑,我的法國哲學老師奧斯卡說:人們普遍誤以為自戀者愛自己或欣賞自己,事實上,他們是對自己著迷,或者更確切地說,他們沉迷於自己的形象,因為自戀通常以誇大的自我重要性和對欽佩的強烈需求為特徵。但這種過度行為,更多的是顯示了自尊心低下,甚至是自我貶低。
從外表來看,自戀者似乎表現出很高的自尊或自我滿足感,但這種膚淺的自我欣賞,通常掩蓋著強烈的自我懷疑感和相當脆弱的自我概念。自戀者可能會表現出外在的自信,但這通常是一種維護脆弱、不安全的自我形象的防禦機制。他們需要不斷得到他人的認可和欽佩,而這種需求源自於他們內心的弱點,以及無法在內心保持穩定的自我價值感。
於是,吹噓就成為一種掩飾,用來隱藏更深層的不足或不確定感,是一種保護自己免受痛苦感覺的「屏蔽」機制。他們自我中心的行為和對讚賞的渴望,可以成為他們逃避批評、強化脆弱自我形象的一種手段。這種不穩定人格的跡象包括:他們的行為表現誇大、自命不凡,並且過度誇耀自己的功績,或對成功、權力或美貌過度關注。
同樣,他們非常渴望得到別人的認可,這也顯示了他們的自尊心很膚淺。他們需要他人不斷的欽佩和關注來維持自尊。自戀者不喜歡自己的進一步證據是:他們對自己缺乏同情心,因為他們往往無法忍受自己的缺點,並且非常害怕失敗。他們缺乏自我接納、自我意識和自我理解,尤其是在失敗或不足的情況下。

愛上自己的濾鏡照片,卻不敢面對真實的自己
這樣看起來,自戀和自卑並不是相反的,實際上兩者來自於相同的根源。可能就像渝禎說的:「自戀是自卑這藥丸的糖衣,我們怕藥太苦了,用糖衣包著一起吞下去,比較不會難受。」
用甜甜的自戀,掩蓋住苦苦的自卑,這個背後的概念,叫做「欺騙」。要能夠騙過別人,首先要騙過自己,讓自己信以為真,才能夠無比真誠地說謊,自欺欺人。
在古希臘神話中,納西瑟斯(Narcissus)也就是水仙花,是希臘神話中那個俊美而自負的少年。他不是愛自己,而是愛上自己水中的倒影。這種人格分裂的愛永遠無法得到回報,因此,納西索斯因悲傷和無法實現的願望而死,某些版本中他甚至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毀滅了自己。

這跟現在的許多網美,有什麼兩樣呢?網美在鏡頭下按上萬次快門、套用無數種濾鏡,只為了要得到一張最完美的照片,並且相信只有最完美的那張照片,才是真正的自己。我認識一些公眾人物或明星,如果有粉絲要求合照,只能用這位名人自己的手機來拍──這麼做並不是親切,而是這個名人不相信陌生人手上的鏡頭,沒有慣用的濾鏡、燈光、角度,無法拍出他想要呈現的「真實的自己」。但那是真實的嗎?或只是那個自卑而自戀的自己,對於自己塑造出的形象謊言渾然不覺?
「你怎麼把我拍得那麼醜?」
「你死定了,竟然把我拍成那麼胖!」
這樣說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那個每個人都看得到的醜的、胖的,無法遮掩缺點的自己,才是真正的「我」?
有自信的人,敢於承認自己的無知
「你現在癌症末期,但是每天還這麼努力的活著,難道你覺得自己會痊癒嗎?」我問了秀慈這個殘忍的問題。
「當然不會好。」秀慈深呼吸了一口氣,堅定地說:「但是我真的很想活。」
從秀慈的答案,我們看到了「欺騙」的相反,叫做「如實」。
因為如實,秀慈沒有用濾鏡欺騙那個癌症末期、已經進入安寧照護階段的自己。這樣的秀慈,既不是自卑,也不是自戀,而是「自信」,坦然接受自己的死亡的到來。
秀慈這幾年以來,以疼痛與否做為標準,改變自己的決定,沒有疼痛就不治療,疼痛難忍就尋求治療。這並非自欺欺人。作為一個癌細胞不斷擴散的病人,她只是很誠實的承認不知道自己的病情會有什麼變化,也不知道自己面對難忍的疼痛時會有什麼反應。
秀慈的醫生在病人選擇不治療時沒有阻止,後來病人選擇治療時也沒有拒絕。面對病患,再優秀的醫生、再豐富的經驗、再多的臨床報告跟數據,也無法預測眼前這個病人的病情會如何發展,所以醫生也承認自己不知道。
這就對應了蘇格拉底在死前申辯的名言:「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無所知。」
只有對自己有高度自信的人,才敢對自己、對別人,誠實而勇敢的承認自己的無知。但自我評價低落的人,反而會因為認為自己應該知道,因此假裝自己知道。假裝自己清楚應該接受治療或是拒絕治療,那才是自欺欺人。
一個醫生如果非常相信自己的經驗,不相信病人、數據、化驗報告,那種欺騙的表現叫做「自戀」。但如果醫生只相信數據、化驗報告,既不相信自己的經驗、也不相信病人,那種欺騙的表現則叫做「自卑」。
沒自信的人,才會說自己什麼都知道,有自信的人,反而會果斷的說自己不知道。想想我自己,在學習哲學思考之前,也愛當學霸,認為自己應該什麼都知道,假裝自己什麼都知道,瘋狂地投入知識的軍備競賽中。現在的我,知道自己知道的很少,不知道的很多,但我確實成了一個更有自信的人。
原來自信就是如實。

真正的自信,是接受現實真正的模樣
許多人終其一生,一直在自卑跟自戀之間徘徊,想要透過被愛,證明自己是一個值得被愛的人來遠離自卑,甚至不惜讓自己成為一個取悅他人的小丑。記得小時候,每班都會有一個「開心果」的角色嗎?就像其中一位工作坊參與者說的,小丑藉由戴上紅鼻子,在我和別人之間形成了兩個自己,一個自己對外,讓別人覺得好笑,另一個自己對內,是自戀。小丑選擇受人歡迎,不願意展現那個真實、無趣的自己,就是一種自欺。
相信手機濾鏡下萬中選一的照片才是真實的「我」,已經把自欺當成了一種信仰。社群網站上的形象,成了許多納西瑟斯的水中倒影,只有不知道現實是什麼的人,才會喜歡上這種影子。
有人為了想要和已經分手的前男女友競爭,證明自己受歡迎,值得被愛,過得比對方更好,於是開始研究流量、關鍵字、演算法,編造動人的故事,結果反而變得四不像,既無聊又迷惘,成為他人眼中的笑話。但無論在網路上獲得多少人按讚,也不能帶給人真正的自信,因為真正的自信應該是理解現實,接受現實真正的模樣。如果想發什麼動態,唯一的原因只能是因為我想這麼做、我喜歡、這麼做讓我覺得快樂,至於別人的反應,一點也不重要。
秀慈是如實的,自信的,並不是自戀、或是自卑的。雖然我沒有辦法減緩她身體的疼痛,以及面對死亡的痛苦,但看到即使癌細胞已經入侵腦部,她還是努力運用理性思考,看懂自己為什麼會在疼痛的變化中,做出不同的決定,並不是因為怯懦而「變來變去」,壓力因此得到釋放。秀慈臉上那一抹坦然的微笑,是無價的思考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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