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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學諮商室】自信和自戀的距離:那些濾鏡美照與愛心按讚,都只是水仙花的倒影

你以為自戀是愛自己,自卑是不愛自己——但如果兩者,其實是一體兩面呢? 你以為自戀是愛自己,自卑是不愛自己——但如果兩者,其實是一體兩面呢? 圖片來源:Arthur Bargan/Shutterstock

在一堂最近的線上哲學工作坊上,好久不見的秀慈出現在鏡頭前。

她頂著一頭短髮,看起來挺精神。其實這造型,不是設計師的安排,而是造化的安排,這些頭髮是化療之後,從剃光的頭皮上重新長回來的。

秀慈看起來很慵懶的趴在床上對著鏡頭微笑,但經過她自己解釋,我們才知道這樣趴著是對現在的她來說,唯一比較不疼的姿勢。

「我現在已經到了癌症末期,加嗎啡的止痛藥,也不見得能夠止疼。」秀慈若無其事的說,彷彿在敘述別人的事。

這一天,我們討論的是自卑和自戀之間的關係。

「3年前,因為沒有什麼疼痛,所以我拒絕醫生建議的化療,想嘗試自然療法。所以當時的我,對自己的評價是高的,應該是『自戀』。」

「現在的我,對抗不了疼痛,所以醫生說什麼我都全盤接受,所以現在的我,對自己的評價是低的,應該是『自卑』。」

秀慈短短的幾句自剖,讓所有人突然都安靜了下來,好像能夠感受到她平靜的語句中,深沉的悲傷,有幾個人想要藉由反駁她的說法來安慰她,但別忘了這裡是講求邏輯的哲學舞台,哪裡是這麼容易稀里糊塗、含混過關的?

我好奇的想著,有沒有可能,眼前這個正視著死亡、承受著巨大痛苦的秀慈,並不是因為自卑,所以才任憑醫生處置?

自戀的人,其實很自卑

關於自戀與自卑,我的法國哲學老師奧斯卡說:人們普遍誤以為自戀者愛自己或欣賞自己,事實上,他們是對自己著迷,或者更確切地說,他們沉迷於自己的形象,因為自戀通常以誇大的自我重要性和對欽佩的強烈需求為特徵。但這種過度行為,更多的是顯示了自尊心低下,甚至是自我貶低。

從外表來看,自戀者似乎表現出很高的自尊或自我滿足感,但這種膚淺的自我欣賞,通常掩蓋著強烈的自我懷疑感和相當脆弱的自我概念。自戀者可能會表現出外在的自信,但這通常是一種維護脆弱、不安全的自我形象的防禦機制。他們需要不斷得到他人的認可和欽佩,而這種需求源自於他們內心的弱點,以及無法在內心保持穩定的自我價值感。

於是,吹噓就成為一種掩飾,用來隱藏更深層的不足或不確定感,是一種保護自己免受痛苦感覺的「屏蔽」機制。他們自我中心的行為和對讚賞的渴望,可以成為他們逃避批評、強化脆弱自我形象的一種手段。這種不穩定人格的跡象包括:他們的行為表現誇大、自命不凡,並且過度誇耀自己的功績,或對成功、權力或美貌過度關注。

同樣,他們非常渴望得到別人的認可,這也顯示了他們的自尊心很膚淺。他們需要他人不斷的欽佩和關注來維持自尊。自戀者不喜歡自己的進一步證據是:他們對自己缺乏同情心,因為他們往往無法忍受自己的缺點,並且非常害怕失敗。他們缺乏自我接納、自我意識和自我理解,尤其是在失敗或不足的情況下。

他們對自己缺乏同情心,因為他們往往無法忍受自己的缺點,並且非常害怕失敗。圖片來源:Prostock-studio/Shutterstock

愛上自己的濾鏡照片,卻不敢面對真實的自己

這樣看起來,自戀和自卑並不是相反的,實際上兩者來自於相同的根源。可能就像渝禎說的:「自戀是自卑這藥丸的糖衣,我們怕藥太苦了,用糖衣包著一起吞下去,比較不會難受。」

用甜甜的自戀,掩蓋住苦苦的自卑,這個背後的概念,叫做「欺騙」。要能夠騙過別人,首先要騙過自己,讓自己信以為真,才能夠無比真誠地說謊,自欺欺人。

在古希臘神話中,納西瑟斯(Narcissus)也就是水仙花,是希臘神話中那個俊美而自負的少年。他不是愛自己,而是愛上自己水中的倒影。這種人格分裂的愛永遠無法得到回報,因此,納西索斯因悲傷和無法實現的願望而死,某些版本中他甚至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毀滅了自己。

納西瑟斯是希臘神話中那個俊美而自負的少年。他不是愛自己,而是愛上自己水中的倒影。圖片來源:Wikipedia,Public Domain

這跟現在的許多網美,有什麼兩樣呢?網美在鏡頭下按上萬次快門、套用無數種濾鏡,只為了要得到一張最完美的照片,並且相信只有最完美的那張照片,才是真正的自己。我認識一些公眾人物或明星,如果有粉絲要求合照,只能用這位名人自己的手機來拍──這麼做並不是親切,而是這個名人不相信陌生人手上的鏡頭,沒有慣用的濾鏡、燈光、角度,無法拍出他想要呈現的「真實的自己」。但那是真實的嗎?或只是那個自卑而自戀的自己,對於自己塑造出的形象謊言渾然不覺?

「你怎麼把我拍得那麼醜?」

「你死定了,竟然把我拍成那麼胖!」

這樣說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那個每個人都看得到的醜的、胖的,無法遮掩缺點的自己,才是真正的「我」?

有自信的人,敢於承認自己的無知

「你現在癌症末期,但是每天還這麼努力的活著,難道你覺得自己會痊癒嗎?」我問了秀慈這個殘忍的問題。

「當然不會好。」秀慈深呼吸了一口氣,堅定地說:「但是我真的很想活。」

從秀慈的答案,我們看到了「欺騙」的相反,叫做「如實」。

因為如實,秀慈沒有用濾鏡欺騙那個癌症末期、已經進入安寧照護階段的自己。這樣的秀慈,既不是自卑,也不是自戀,而是「自信」,坦然接受自己的死亡的到來。

秀慈這幾年以來,以疼痛與否做為標準,改變自己的決定,沒有疼痛就不治療,疼痛難忍就尋求治療。這並非自欺欺人。作為一個癌細胞不斷擴散的病人,她只是很誠實的承認不知道自己的病情會有什麼變化,也不知道自己面對難忍的疼痛時會有什麼反應。

秀慈的醫生在病人選擇不治療時沒有阻止,後來病人選擇治療時也沒有拒絕。面對病患,再優秀的醫生、再豐富的經驗、再多的臨床報告跟數據,也無法預測眼前這個病人的病情會如何發展,所以醫生也承認自己不知道。

這就對應了蘇格拉底在死前申辯的名言:「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無所知。」

只有對自己有高度自信的人,才敢對自己、對別人,誠實而勇敢的承認自己的無知。但自我評價低落的人,反而會因為認為自己應該知道,因此假裝自己知道。假裝自己清楚應該接受治療或是拒絕治療,那才是自欺欺人。

一個醫生如果非常相信自己的經驗,不相信病人、數據、化驗報告,那種欺騙的表現叫做「自戀」。但如果醫生只相信數據、化驗報告,既不相信自己的經驗、也不相信病人,那種欺騙的表現則叫做「自卑」。

沒自信的人,才會說自己什麼都知道,有自信的人,反而會果斷的說自己不知道。想想我自己,在學習哲學思考之前,也愛當學霸,認為自己應該什麼都知道,假裝自己什麼都知道,瘋狂地投入知識的軍備競賽中。現在的我,知道自己知道的很少,不知道的很多,但我確實成了一個更有自信的人。

原來自信就是如實。

相信手機濾鏡下萬中選一的照片才是真實的「我」,已經把自欺當成了一種信仰。圖片來源:Zamrznuti tonovi/Shutterstock

真正的自信,是接受現實真正的模樣

許多人終其一生,一直在自卑跟自戀之間徘徊,想要透過被愛,證明自己是一個值得被愛的人來遠離自卑,甚至不惜讓自己成為一個取悅他人的小丑。記得小時候,每班都會有一個「開心果」的角色嗎?就像其中一位工作坊參與者說的,小丑藉由戴上紅鼻子,在我和別人之間形成了兩個自己,一個自己對外,讓別人覺得好笑,另一個自己對內,是自戀。小丑選擇受人歡迎,不願意展現那個真實、無趣的自己,就是一種自欺。

相信手機濾鏡下萬中選一的照片才是真實的「我」,已經把自欺當成了一種信仰。社群網站上的形象,成了許多納西瑟斯的水中倒影,只有不知道現實是什麼的人,才會喜歡上這種影子。

有人為了想要和已經分手的前男女友競爭,證明自己受歡迎,值得被愛,過得比對方更好,於是開始研究流量、關鍵字、演算法,編造動人的故事,結果反而變得四不像,既無聊又迷惘,成為他人眼中的笑話。但無論在網路上獲得多少人按讚,也不能帶給人真正的自信,因為真正的自信應該是理解現實,接受現實真正的模樣。如果想發什麼動態,唯一的原因只能是因為我想這麼做、我喜歡、這麼做讓我覺得快樂,至於別人的反應,一點也不重要。

秀慈是如實的,自信的,並不是自戀、或是自卑的。雖然我沒有辦法減緩她身體的疼痛,以及面對死亡的痛苦,但看到即使癌細胞已經入侵腦部,她還是努力運用理性思考,看懂自己為什麼會在疼痛的變化中,做出不同的決定,並不是因為怯懦而「變來變去」,壓力因此得到釋放。秀慈臉上那一抹坦然的微笑,是無價的思考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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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NGO工作者,專業訓練來自埃及AUC大學唸新聞,及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曾在緬甸北部撣邦主持農業轉作計畫近十年。2012年後轉任美國華盛頓特區國際金融組織的專門監察機構BIC(銀行信息中心)緬甸聯絡人,訓練緬甸的公民組織監督世界銀行及其他外國政府對緬甸的貸款及發展計畫。 另除協助多方停戰協商,設計戰後重建之外,也意識到真正的改變必須來自教育,從「學會問對的問題」開始,讓下一代開始接受多元社會,改變衝突的本質,因此從2015年開始,赴法國「哲學諮商學院(IPP)」師事奧斯卡.伯尼菲,學習哲學諮商,並且參與緬甸內戰衝突地區克欽邦少數民族自治區IDP難民營的哲學思考教育,終極目標是鼓勵武裝部隊想清楚「為什麼我們要打仗?」這個問題,以推動哲學思考為目標的草根哲學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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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NGO工作者,專業訓練來自埃及AUC大學唸新聞,及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曾在緬甸北部撣邦主持農業轉作計畫近十年。2012年後轉任美國華盛頓特區國際金融組織的專門監察機構BIC(銀行信息中心)緬甸聯絡人,訓練緬甸的公民組織監督世界銀行及其他外國政府對緬甸的貸款及發展計畫。 另除協助多方停戰協商,設計戰後重建之外,也意識到真正的改變必須來自教育,從「學會問對的問題」開始,讓下一代開始接受多元社會,改變衝突的本質,因此從2015年開始,赴法國「哲學諮商學院(IPP)」師事奧斯卡.伯尼菲,學習哲學諮商,並且參與緬甸內戰衝突地區克欽邦少數民族自治區IDP難民營的哲學思考教育,終極目標是鼓勵武裝部隊想清楚「為什麼我們要打仗?」這個問題,以推動哲學思考為目標的草根哲學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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