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察

【哲學諮商室】激怒我的聲音和感動我的聲音:從朱立倫的納粹與愛莉莎莎的瑜伽課說起

當朱立倫與愛莉莎莎發出他們的「聲」,是什麼讓某些人聽見「音」、而另一些人全無感覺? 當朱立倫與愛莉莎莎發出他們的「聲」,是什麼讓某些人聽見「音」、而另一些人全無感覺? 圖片來源:朱立倫臉書專頁

老子道德經說「大音希聲」,普普通通的「聲」發出後,經過了聽者的「心」,結合成讓人憤怒或是感動的「大音」,然後、真相就消失了。

幾乎所有大學的哲學課堂上,都會討論哲學家喬治.貝克萊在1710年《論人類知識的原則》中提出的「假如一棵樹在森林裡倒下而沒有人在附近聽見,它有沒有發出聲音?」("If a tree falls in a forest and no one is around to hear it, does it make a sound?")這個著名的哲學思考實驗。

我們舉兩個聲音的例子:

第一個例子是台灣的政治人物朱立倫在中常會上以國民黨主席的身份發出聲音,批評總統賴清德對在野黨的作為「是在做希特勒做的事情」;此言一出,遭德國在台協會、歐盟、法國在台協會、荷蘭在台協會、以色列駐台辦事處的強烈譴責。但如果我是一個對納粹歷史完全無感的人,朱立倫有沒有發出讓我反感的聲音?

第二個例子:網紅愛莉莎莎去年到尼泊爾參加200小時的瑜伽師資班,回台後推出線上「尼泊爾正宗瑜伽」課程,吸引超過1.4萬人購買,她在IG興奮宣布「創下台灣線上課程銷售紀錄」。但強調「很多國家關於脈輪與呼吸法的知識幾乎失傳」等宣傳語,讓許多台灣瑜伽教師覺得有貶低其他瑜伽課程之嫌,導致群起反彈。如果我既不是愛莉莎莎的粉絲,對瑜伽也完全無感,那麼愛莉莎莎有沒有發出讓我反感的聲音?

這兩件看起來絲毫不相干的事,從哲學的角度其實是同一回事,也就是老子道德經裡說的「大音希聲」。

網紅愛莉莎莎去年到尼泊爾參加200小時的瑜伽師資班,回台後推出線上「尼泊爾正宗瑜伽」課程。圖片來源:愛莉莎莎 Alisasa 臉書專頁

「聲」與「音」的微妙差異

先說一件事,我覺得中文真是很難的語言啊!

在哲學工作坊上,專門教外國人學習中文的懿德談到他的一個經驗:「曾經有外國學生問過我,老師,中文的『聲』跟『音』有什麼不一樣?」

身為以中文為母語的人,大概一輩子也沒想過這個問題吧?我們都說聲音、聲音,聲不就是音、音不就是聲嗎?可是如果真的如此的話,為什麼還會分成兩個完全不同的字呢?

仔細分辨之後,我們才發現,原來中文裡說的「聲」是音的輸出,如果以英文來說的話,就是output,方向是從裡面往外面。而「音」則是聲的接收,所以是input,方向則是從外面往裡面。

所以我們發出來的叫做「聲」,但是接受到的叫做「音」。

簡單來說,朱立倫也好、愛莉莎莎也好,他們發出來的都是「聲」,但被有納粹歷史傷痕的國家、或是台灣瑜伽教師接收到的,叫做「音」。

根據知樂堂琴齋的老師,在古琴藝術中,「聲」與「音」確實也有著重要的區別:

「聲」是琴弦發出的物理振動,但如果彈琴者心無定、指法不準,即使聲響再大、再鏗鏘有力,仍然只是「聲」。「音」則是琴者內心的道與律動的結合,是情感、技藝與天地和諧的結果。正如《廣陵散》之激昂、《流水》之深遠,「音」承載著天地間不可言說的妙意。所以琴音不可以僅僅是聲波的震動,更必須是一種情感的寄託與天地的對話。

如果從情感與哲理的層次來說,「聲」可以是一種純粹的物理性存在,無須解釋我們都知道。它是外界環境對人的直接刺激,比如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山谷的回音等,是自然的訴說。而「音」卻必須被賦予情感與意義。它是人通過聲的組合,將內心的情緒、思想轉化為具體的形式。

如果從「道」的角度,無論是琴道,或是老子說的道,「聲」是未經提煉的「道之表象」,可以是自然界的聲響,也可以是雜亂無章的聲波,是自然的初始,只是「音」的原料,因為「音」必須是經過昇華的「聲」,比如琴師的心在琴弦上的映射,或是修行者的心在聲中的映射。只有「聲」跟「心」融合的時候,才會轉化為「音」,否則聲就只是聲而已。音因為結合了聲與心,才有機會成為通向「道」的橋梁,也就是「合道之音」。

身為專業聲樂家的郭郭,也在哲學工作坊上為我們這些外行人解釋,很多人以為聲樂家沒有樂器,其實聲樂家是有樂器的──聲樂家必須把自己當成樂器,必須要先有內在的「音」,包括這些經過淬煉和內化的情感、技巧、曲目,才能夠發出「聲」。

「所以心裡的想法,也就是『音』,在被說出來的時候,我們稱作是『心聲』。」

真正重要的,或許不是朱立倫和愛莉莎莎說了什麼,重要的是我們透過思考自己接收到了什麼。圖片來源:愛莉莎莎 Alisasa臉書專頁

眾聲喧嘩中,什麼才是真正的「音」?

朱立倫和愛莉莎莎發出來的都只是「聲」,就像一棵樹在森林裡倒下,不管有沒有人聽到,確實都發出了「聲」,但這些聲,經過了納粹歷史傷痕的國家、或是台灣瑜伽教師的接收,朱立倫和愛莉莎莎的「聲」跟自己的「心」進行了融合,才變成了「音」。但是對於一個對納粹歷史完全無感的人,一個對愛莉莎莎跟瑜伽都無感的人,這些都只是物理性的「聲」,是沒有「音」的,如果有音,也是噪音。

「聲」經過了心的作用變成了「音」,才會被「聽見」,也因此才會帶給我們喜悅或是痛苦。「心聲」之所以重要,正是因為心聲已經不只是單純的聲了,而是經過內化、淬煉的「音」,被正式用「聲」表達出來。

所以真正重要的,或許不是朱立倫和愛莉莎莎說了什麼,因為那都只是眾聲喧嘩之中的其中一些無意義的「聲」,重要的是我們透過思考自己接收到了什麼,分析這些內在的「音」,就終於可以照映、還原,看見自己的「心」。

這篇文章,對於大多數只是在網路上指尖滑過的人來說,就像一棵樹在森林裡倒下,而沒有人聽見,但是如果你已經讀到這最後一行,很有可能我微渺的「聲」,已經在你的心中產生了「大音」──即使沒有其他人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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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NGO工作者,專業訓練來自埃及AUC大學唸新聞,及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曾在緬甸北部撣邦主持農業轉作計畫近十年。2012年後轉任美國華盛頓特區國際金融組織的專門監察機構BIC(銀行信息中心)緬甸聯絡人,訓練緬甸的公民組織監督世界銀行及其他外國政府對緬甸的貸款及發展計畫。 另除協助多方停戰協商,設計戰後重建之外,也意識到真正的改變必須來自教育,從「學會問對的問題」開始,讓下一代開始接受多元社會,改變衝突的本質,因此從2015年開始,赴法國「哲學諮商學院(IPP)」師事奧斯卡.伯尼菲,學習哲學諮商,並且參與緬甸內戰衝突地區克欽邦少數民族自治區IDP難民營的哲學思考教育,終極目標是鼓勵武裝部隊想清楚「為什麼我們要打仗?」這個問題,以推動哲學思考為目標的草根哲學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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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NGO工作者,專業訓練來自埃及AUC大學唸新聞,及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曾在緬甸北部撣邦主持農業轉作計畫近十年。2012年後轉任美國華盛頓特區國際金融組織的專門監察機構BIC(銀行信息中心)緬甸聯絡人,訓練緬甸的公民組織監督世界銀行及其他外國政府對緬甸的貸款及發展計畫。 另除協助多方停戰協商,設計戰後重建之外,也意識到真正的改變必須來自教育,從「學會問對的問題」開始,讓下一代開始接受多元社會,改變衝突的本質,因此從2015年開始,赴法國「哲學諮商學院(IPP)」師事奧斯卡.伯尼菲,學習哲學諮商,並且參與緬甸內戰衝突地區克欽邦少數民族自治區IDP難民營的哲學思考教育,終極目標是鼓勵武裝部隊想清楚「為什麼我們要打仗?」這個問題,以推動哲學思考為目標的草根哲學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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