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的夏天,我依然邀請我的法國哲學老師奧斯卡.柏尼菲(Oscar Brenifier)博士到台灣舉行思考工作坊;台灣行程結束以後,奧斯卡飛到廣州,進行另外一個星期的活動。結果不意外的,在廣州中山大學發生了奧斯卡和一位哲學教授的衝突事件。這位被惹惱的教授當晚甚至發文指控,「我希望柏尼菲的觀點受到清晰的分析和批判,我希望中國的家長、孩子和學生遠離這位高傲自大的法國人,我希望柏尼菲的書籍《哲學實踐的藝術》等徹底撤出中國市場」。
我之所以說不意外,是因為從將近10年前、我為了學習哲學諮商而成為奧斯卡的學生,幾乎每年安排他到中港台進行工作坊至今,已經看過了許多次類似事件上演。這樣的衝突不只是在亞洲發生,即使在他自己的家鄉法國,他也不見得得到更多認可。身為他的老學生,有時也免不了遭到池魚之殃,甚至連帶被告上法庭,還曾被義大利哲學社群以「你是奧斯卡的學生」為理由而拒絕。
就算是奧斯卡自己親手訓練出來的學生,也有相當大的比例因為撐不下去而脫離師門,或是一手栽培的得意門生學成之後,卻決絕的與奧斯卡劃清界線。最諷刺的是,他在台灣進行工作坊的那個週末,同時也是他另一群學生舉辦國際哲學諮商研討會的日期,奧斯卡非但沒有受到邀請、沒有被通知,甚至所有這些身為主講者的前學生們,都刻意不提他的名字!
「你知道他們為什麼這樣做嗎?」奧斯卡難免有點感傷的問我。
「因為你是房間裡的大象。」我說。
奧斯卡釋懷的大笑起來。
哲學諮商,就是要照亮頭腦裡的大象
「房間裡的大象」(Elephant in the room)這個比喻,始於1882年馬克吐溫所創作的一篇短篇小說《白象失竊記》。小說巧妙寫出警探的荒謬與笨拙,白象明明一直都在原地,他們卻視而不見的到處搜尋。後來,這句話變成英語裡一個常用的說法,隱喻某件雖然明顯,卻被集體視而不見、不討論的事,或是一種不敢面對某些明顯問題的集體迷思。分明像大象一樣顯眼的事物,卻被忽視了,通常就是人們故意選擇視而不見。
當我們遇到困境、規定、爭議帶來的難題時,雖然問題顯而易見、人盡皆知,卻由於可能造成尷尬或爭執、觸及政治敏感或文化禁忌、傷害人情等原因,而被人刻意忽視。如果我們要面對「房間裡的大象」,那麼所有爭議,諸如種族、宗教、同性戀、心理疾患、自殺等社會禁忌、容易導致衝突的話題,都應當被公開討論,認知到其存在,而不是順其自然。
所以哲學家奧斯卡與哲學諮商,在某種程度上,成為了哲學圈子房間裡的大象。
有趣的是,「哲學諮商」這門技術本身,就是在我們的頭腦裡打一盞探照燈,照亮我們頭腦裡這頭大象,逼我們正視真實的藝術。

透過提問,在最短的時間照亮混亂的思緒
舉例來說,此時此刻我在阿爾卑斯山間的僻靜營裡,一天之內進行了4場個人哲學諮商,其中一位客戶Lanny提出一個困擾多年的問題:「為什麼我不能信任自己?」
「你生命中有遇過能夠信任的人嗎?」我問。
「有啊!就是你。」Lanny說。
雖然我覺得有些意外,但只要順著他的話,我知道就能像摸到一條大象腿,繼續往上探索:
「為什麼你可以信任我?請告訴我三個原因。」
第一個值得信任的原因,是我會認真的傾聽問題。
第二個值得信任的原因,是我會真誠地回答問題。
第三個值得信任的原因,是我不會用問題來進行價值批判。
「你知道你已經回答了你的原始問題嗎?」
Lanny先是呆了一會兒,不知道我在說什麼,然後──探照燈突然打亮了,他看到了大象的另外三條腿。
Lanny不能信任自己的原因,其實正是因為他拒絕認真傾聽自己的問題,不願意真誠地回答自己的問題,甚至還會用這些問題來對自己進行價值批判。
小小的房間裡,站著一隻這麼大的大象,讓Lanny多年來無法信任自己,但如果我沒有使用哲學諮商的提問方式來對話,他可能永遠看不到自己的腦子裡面,佔據著一隻龐大的大象。
而這些透過提問,在最短的時間照亮混亂思緒的技術,都是奧斯卡教導我的──雖然奧斯卡堅稱,這些技術都是蘇格拉底教他的。
去爭論哪個才是對的,反而掉入「盲人摸象」的陷阱
有趣的是,奧斯卡透過對莊子思想的研究,看到蘇格拉底對話讓房間裡的大象不得不被正視的技術,正是莊子《達生》篇說的「昭然若揭」,如同高舉著日月般地明白清楚,形容含義或真相非常清楚,顯而易見。
「等一下!等一下!」我打斷我的老師。「你在寫莊子的書裡,不是一直都說這句話是對應莊子《齊物論》的『莫若以明』嗎?」
我非常確定,因為在幫助奧斯卡翻譯的時候,這些年來這個觀點已經不知道出現過多少次,莊子要人把成見先放一邊、要先能控制自己的主觀判斷、多多聆聽、觀察,才能避免自己淪為情緒的奴隸、淪為外界操控,而能冷靜看見出路,因為「明」就是日月,擺脫自身的成見,把自己當成畫面不斷zoom-out的相機,直到自己變成天上的星辰日月為止,才能夠客觀看清楚一切。
怎麼好好的「莫若以明」,突然又變成了「昭然若揭」呢?到底哪個才是對的?
「誰在乎呢?」奧斯卡只是聳聳肩:「我一點都不在乎!」
我差一點抓狂:「老師你就是這樣,才會常常被人家扯後腿啦!」
事後我回去仔細思考,無論「昭然若揭」或是「莫若以明」,都是同一隻大象,只是一個是大象的耳朵,另一個是大象的尾巴,但確實都是莊子這頭大象完整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沒錯,去爭論哪個才是對的,反而掉入了「盲人摸象」的陷阱。
哲學諮商的價值,讓我們看見腦子裡那頭龐大、笨重的大象,讓我們無法動彈、無法思考。至於奧斯卡、蘇格拉底,甚至我自己,是否被誤解或是被理解,確實都不是重要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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