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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MeToo更重要的事

我們知道應該如何在最短的時間裡,面對一群陌生人,創造一個安全、信任的對話環境,而不會成為別人的「加害者」嗎? 我們知道應該如何在最短的時間裡,面對一群陌生人,創造一個安全、信任的對話環境,而不會成為別人的「加害者」嗎? 圖片來源:metamorworks/Shutterstock

無論是學校講台上一個老師,還是在揉麵的廚房裡、那個比助手更有經驗的前輩,或任何一種形式的諮商師,在哲學的概念中,其實都是一個「促發者」(facilitator)的角色,或是台灣語境裡習慣說的「引導者」。雖然我認為「促進」、「發生」的概念,更忠於隱含上對下教導的「引導」概念。

台灣最近風起雲湧的#MeToo運動,讓許多所謂的老師、前輩、引導者,或是促發者,都經歷了一回合嚴格的檢視,當然也包括教演藝人員表演的許傑輝。

三缺一劇團的團長賀湘儀,也是我們哲學思考工作坊的夥伴之一,她以同樣作為一個劇場「促發者」的表演老師角色,表達她對這個事件的思考。

不合情理的配音

首先,湘儀想跟那些認為許傑輝在課堂上,教授「群交配音」合情合理的人這麼說:

  1. 表演工作者跟其他藝術領域最不一樣的地方在於,表演者同時是創作者,也是自己創作的作品。這跟作家與他的書、畫家與他的畫不同,演員是用自己全部的肉身,在被觀看與評價,因此「創作者」跟「作品」之間的距離界線非常模糊。所以演員是脆弱的,尤其是年輕的演員,常常容易混亂困惑,搞不清楚表演與生活的界線,容易出現自我認同的問題,甚至可以到非常危險的地步。所以所謂專業的演員,核心其實是強壯的靈魂。這點跟哲學思考很相似,「我的思考」是我的創作者,同時「我」就是「我的思考」的作品,因此真誠的思考是困難的。

  2. 通過身體來表達情感,並被觀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需要練習,需要上課。不同的表演系統可以依循完全不同的路徑,去到完全不同的地方。對於一個沒有經驗的、自我認同尚未完全養成、又好想被看到的表演學習者來說,遇到什麼樣的表演老師,開啟對表演的認知,通往哪條道路,就會是非常關鍵的事。同樣的,思考也需要引導、練習,只靠自己沒有方向的思考,是極為困難的。

  3. 正因為困難,所以無論對於思考還是表演來說,老師非常重要,責任重大,因為學生等於把全部的自己交給了老師。

這說明了為什麼許傑輝這堂「群交配音課」非常糟糕。

演員是用自己全部的肉身,在被觀看與評價,因此「創作者」跟「作品」之間的距離界線非常模糊。圖片來源:metamorworks/Shutterstock

湘儀特別舉出三點:

  1. 這是第一堂課、學員彼此不熟悉、學員組成以零基礎者與初學者為主。從以上三個條件可以知道,當一個課堂尚未建立信任感,卻馬上必須進入性愛配音,這是開玩笑吧?性愛是極為私密的情感經驗,要分享如此私密的身體經驗,即使專業演員都需要許多的準備與確認,更何況要一群表演小白在一頭霧水的情況下做如此高階的練習,既不合情也不合理。

  2. 很多人在評價此事時說「又沒有碰觸到身體」,這是模糊了重點。因為這句話小看了聲音的私密性,就像思考也是極度個人、私密的,我們在思考課上也常說「在邏輯面前,每個人都是赤裸的」。聲音是身體的一部分,屬於非常私密的情感表達,否則為什麼我們常常不敢哭出聲、覺得打嗝很沒禮貌、在捷運上講話要很小聲呢?做愛是一種最原始、最充滿動物性的慾望流洩,要在大庭廣眾、不熟悉的人面前「真誠地」發出做愛的聲音,甚至還被建議「閉上眼睛來撫摸自己」,試問,當學員閉上眼睛撫摸自己,是誰在看呢?是誰沒有閉上眼睛大方地觀看收聽他人的私密情感?

  3. 做為一個有經驗的演員與表演老師,竟然無法察覺在場學員們的侷促不安,非但沒有停下來溝通討論,反而示範並要求學員們比照辦理,到底是太過遲鈍、還是在利用學員們的困惑而滿足自己呢?

表演方法不只一種,哲學思考亦然

所以,湘儀給想學習表演、但沒什麼基礎的人三點重要的提醒,這三點都跟我會給想學習哲學思考者的建議異曲同工:

  1. 世上表演的方法有好多好多種,你所接觸到的第一個表演老師或表演方法,絕對不是唯一一種,不要輕易以為那是對的。

    這點我特別同意,學習哲學思考也是一樣的,我接觸的第一個哲學老師,或是哲學流派,並不見得是最適合我的,追尋的過程是必要的。

  2. 學習學習也是需要學習的。無論學表演或是學思考,都要做功課,演員不是棋子也不是工具,知道自己在學什麼,上網查資料、看書、問人,都比毫不質疑地接受好。多跟不同的人、不同體系學習,先打開視野,然後慢慢找到你要的。

  3. 如果感到不舒服,但覺得困惑,先選擇相信你的身體。

這個觀點也適用在學習哲學,我很清楚每10個學習「蘇格拉底對話」的人,有10個都會覺得不舒服,也會有9個人離開,留下的那1個人,是因為對於這種身體的不舒服,產生了自我覺察,並且改變了自己的感受,選擇了對自己有幫助的不舒服。但這只適合很少數的人,這個世界並不是每個人都需要蘇格拉底的哲學對話,因為不是每種不舒服都是好的。

湘儀強調她之所以做這些表達,並不是為了要許傑輝再做什麼事,畢竟他已經道歉了,不論真誠與否。而是希望表演的危險性、曖昧性能被認識,因為表演是以人為本的一種技藝,他需要謹慎而細膩的滋養與灌溉。作為一名表演老師,湘儀相信演員不是來受苦的,演員是因勇敢與信任,所以有能量分享給他人,所以上表演課,應該要是一件快樂的事。

雖然湘儀說的是表演老師,但是延伸來看老師、上司、諮商師和學生、下屬、客戶之間的關係,其實是一樣的思路。我相信主要的核心概念是「信任」,作為一個有權力的「促發者」,不只需要有專業的知識、技巧,更必需意識到對於學習者,自己有責任在最短的時間建立起一個安全、信任的環境,並且有能力可以營造出這個安全、信任的環境。

作為一個有權力的「促發者」,不只需要有專業的知識、技巧,更必需意識到對於學習者,自己有責任在最短的時間建立起一個安全、信任的環境。圖片來源:Monkey Business Images/Shutterstock

創造安全的環境,而不是成為別人的「加害者」

我也聽到有些這些有權力者(多半是男性)對這一波#MeToo的風聲鶴唳,覺得不知所措:「什麼都可以被無限上綱說成性騷擾、性侵,那是不是教學者以後什麼都不能說、不能做了!」

當然不是這樣的。實際上,只要維護好這個安全、信任的學習環境,任何該說、該做的,什麼都能說,什麼都能做,因為#MeToo控訴的是信任遭到背叛,不全然是行為本身。

比如說許傑輝的行為本身,跟高瑞希最近在自己臉書中描述他參加阿努寧靜碰觸的5天工作坊比較起來,阿努作為這個身心靈活動的帶領者,其實面臨更高的危險性和曖昧性,因為這個「前胸和呼吸」的主題,男女同學必須從早到晚關在一起,學習以按摩認識身體,從身體觀照內在,期間阿努不只帶按摩,還進行一些小遊戲,其中一個遊戲,名為男女對話之夜(The courageous conversation),高瑞希描述直到當天阿努在創造一個安全場域的同時,忽然對在場男士發出提問:

「現場一排女孩,你會想跟誰做愛?你選一個。」

現場兩個男人選了她,說她很可愛,可是她下意識竟然感到驚懼,因為這個對話將她帶回到多年前的約會強暴現場。後來的活動進行,在憤怒和爭執中結束。如果作為一個非在場者,只是閱讀這段對話,會認為阿努的提問和兩個選他的男人,都該跟許傑輝一樣受到控訴,但是如果仔細閱讀高瑞希的po文,卻會看見她認同這是阿努的「漸進式引導」、甚至說自己「湧現一種複雜的感謝,我曉得阿努就是要這麼引導,讓女同學及男同學去觀察自己的情緒。」證明了高瑞希主觀上看見自己在一個安全、信任的環境裡,跟許傑輝表演課的學生不同。

我不認識許傑輝,也不認識高瑞希、阿努,但是我知道我們每個人,有一天都必須從學生、晚輩、菜鳥、小孩、案主、客戶的角色畢業,成長為一個有權力的老師、前輩、上司、家長、諮商師、引導者,這些我稱之為「促發者」的角色,我們不能、也不應該永遠把自己界定在「弱者」或「被害者」的角色,我們必須學會如何接受自己的力量、使用自己的力量,而不是一味地拒絕自己的力量、甚至畏懼自己的力量。當這一天到來的時候,我是否已經準備好,知道應該如何在最短的時間裡,面對一群陌生人,創造一個安全、信任的對話環境,而不會成為別人的「加害者」?從哲學思考的角度來看這一波的#MeToo運動,我認為這是更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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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NGO工作者,專業訓練來自埃及AUC大學唸新聞,及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曾在緬甸北部撣邦主持農業轉作計畫近十年。2012年後轉任美國華盛頓特區國際金融組織的專門監察機構BIC(銀行信息中心)緬甸聯絡人,訓練緬甸的公民組織監督世界銀行及其他外國政府對緬甸的貸款及發展計畫。 另除協助多方停戰協商,設計戰後重建之外,也意識到真正的改變必須來自教育,從「學會問對的問題」開始,讓下一代開始接受多元社會,改變衝突的本質,因此從2015年開始,赴法國「哲學諮商學院(IPP)」師事奧斯卡.伯尼菲,學習哲學諮商,並且參與緬甸內戰衝突地區克欽邦少數民族自治區IDP難民營的哲學思考教育,終極目標是鼓勵武裝部隊想清楚「為什麼我們要打仗?」這個問題,以推動哲學思考為目標的草根哲學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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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NGO工作者,專業訓練來自埃及AUC大學唸新聞,及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曾在緬甸北部撣邦主持農業轉作計畫近十年。2012年後轉任美國華盛頓特區國際金融組織的專門監察機構BIC(銀行信息中心)緬甸聯絡人,訓練緬甸的公民組織監督世界銀行及其他外國政府對緬甸的貸款及發展計畫。 另除協助多方停戰協商,設計戰後重建之外,也意識到真正的改變必須來自教育,從「學會問對的問題」開始,讓下一代開始接受多元社會,改變衝突的本質,因此從2015年開始,赴法國「哲學諮商學院(IPP)」師事奧斯卡.伯尼菲,學習哲學諮商,並且參與緬甸內戰衝突地區克欽邦少數民族自治區IDP難民營的哲學思考教育,終極目標是鼓勵武裝部隊想清楚「為什麼我們要打仗?」這個問題,以推動哲學思考為目標的草根哲學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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