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是學校講台上一個老師,還是在揉麵的廚房裡、那個比助手更有經驗的前輩,或任何一種形式的諮商師,在哲學的概念中,其實都是一個「促發者」(facilitator)的角色,或是台灣語境裡習慣說的「引導者」。雖然我認為「促進」、「發生」的概念,更忠於隱含上對下教導的「引導」概念。
台灣最近風起雲湧的#MeToo運動,讓許多所謂的老師、前輩、引導者,或是促發者,都經歷了一回合嚴格的檢視,當然也包括教演藝人員表演的許傑輝。
三缺一劇團的團長賀湘儀,也是我們哲學思考工作坊的夥伴之一,她以同樣作為一個劇場「促發者」的表演老師角色,表達她對這個事件的思考。
不合情理的配音
首先,湘儀想跟那些認為許傑輝在課堂上,教授「群交配音」合情合理的人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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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演工作者跟其他藝術領域最不一樣的地方在於,表演者同時是創作者,也是自己創作的作品。這跟作家與他的書、畫家與他的畫不同,演員是用自己全部的肉身,在被觀看與評價,因此「創作者」跟「作品」之間的距離界線非常模糊。所以演員是脆弱的,尤其是年輕的演員,常常容易混亂困惑,搞不清楚表演與生活的界線,容易出現自我認同的問題,甚至可以到非常危險的地步。所以所謂專業的演員,核心其實是強壯的靈魂。這點跟哲學思考很相似,「我的思考」是我的創作者,同時「我」就是「我的思考」的作品,因此真誠的思考是困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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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過身體來表達情感,並被觀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需要練習,需要上課。不同的表演系統可以依循完全不同的路徑,去到完全不同的地方。對於一個沒有經驗的、自我認同尚未完全養成、又好想被看到的表演學習者來說,遇到什麼樣的表演老師,開啟對表演的認知,通往哪條道路,就會是非常關鍵的事。同樣的,思考也需要引導、練習,只靠自己沒有方向的思考,是極為困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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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為困難,所以無論對於思考還是表演來說,老師非常重要,責任重大,因為學生等於把全部的自己交給了老師。
這說明了為什麼許傑輝這堂「群交配音課」非常糟糕。

湘儀特別舉出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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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第一堂課、學員彼此不熟悉、學員組成以零基礎者與初學者為主。從以上三個條件可以知道,當一個課堂尚未建立信任感,卻馬上必須進入性愛配音,這是開玩笑吧?性愛是極為私密的情感經驗,要分享如此私密的身體經驗,即使專業演員都需要許多的準備與確認,更何況要一群表演小白在一頭霧水的情況下做如此高階的練習,既不合情也不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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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在評價此事時說「又沒有碰觸到身體」,這是模糊了重點。因為這句話小看了聲音的私密性,就像思考也是極度個人、私密的,我們在思考課上也常說「在邏輯面前,每個人都是赤裸的」。聲音是身體的一部分,屬於非常私密的情感表達,否則為什麼我們常常不敢哭出聲、覺得打嗝很沒禮貌、在捷運上講話要很小聲呢?做愛是一種最原始、最充滿動物性的慾望流洩,要在大庭廣眾、不熟悉的人面前「真誠地」發出做愛的聲音,甚至還被建議「閉上眼睛來撫摸自己」,試問,當學員閉上眼睛撫摸自己,是誰在看呢?是誰沒有閉上眼睛大方地觀看收聽他人的私密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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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為一個有經驗的演員與表演老師,竟然無法察覺在場學員們的侷促不安,非但沒有停下來溝通討論,反而示範並要求學員們比照辦理,到底是太過遲鈍、還是在利用學員們的困惑而滿足自己呢?
表演方法不只一種,哲學思考亦然
所以,湘儀給想學習表演、但沒什麼基礎的人三點重要的提醒,這三點都跟我會給想學習哲學思考者的建議異曲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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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表演的方法有好多好多種,你所接觸到的第一個表演老師或表演方法,絕對不是唯一一種,不要輕易以為那是對的。
這點我特別同意,學習哲學思考也是一樣的,我接觸的第一個哲學老師,或是哲學流派,並不見得是最適合我的,追尋的過程是必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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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習學習也是需要學習的。無論學表演或是學思考,都要做功課,演員不是棋子也不是工具,知道自己在學什麼,上網查資料、看書、問人,都比毫不質疑地接受好。多跟不同的人、不同體系學習,先打開視野,然後慢慢找到你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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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感到不舒服,但覺得困惑,先選擇相信你的身體。
這個觀點也適用在學習哲學,我很清楚每10個學習「蘇格拉底對話」的人,有10個都會覺得不舒服,也會有9個人離開,留下的那1個人,是因為對於這種身體的不舒服,產生了自我覺察,並且改變了自己的感受,選擇了對自己有幫助的不舒服。但這只適合很少數的人,這個世界並不是每個人都需要蘇格拉底的哲學對話,因為不是每種不舒服都是好的。
湘儀強調她之所以做這些表達,並不是為了要許傑輝再做什麼事,畢竟他已經道歉了,不論真誠與否。而是希望表演的危險性、曖昧性能被認識,因為表演是以人為本的一種技藝,他需要謹慎而細膩的滋養與灌溉。作為一名表演老師,湘儀相信演員不是來受苦的,演員是因勇敢與信任,所以有能量分享給他人,所以上表演課,應該要是一件快樂的事。
雖然湘儀說的是表演老師,但是延伸來看老師、上司、諮商師和學生、下屬、客戶之間的關係,其實是一樣的思路。我相信主要的核心概念是「信任」,作為一個有權力的「促發者」,不只需要有專業的知識、技巧,更必需意識到對於學習者,自己有責任在最短的時間建立起一個安全、信任的環境,並且有能力可以營造出這個安全、信任的環境。

創造安全的環境,而不是成為別人的「加害者」
我也聽到有些這些有權力者(多半是男性)對這一波#MeToo的風聲鶴唳,覺得不知所措:「什麼都可以被無限上綱說成性騷擾、性侵,那是不是教學者以後什麼都不能說、不能做了!」
當然不是這樣的。實際上,只要維護好這個安全、信任的學習環境,任何該說、該做的,什麼都能說,什麼都能做,因為#MeToo控訴的是信任遭到背叛,不全然是行為本身。
比如說許傑輝的行為本身,跟高瑞希最近在自己臉書中描述他參加阿努寧靜碰觸的5天工作坊比較起來,阿努作為這個身心靈活動的帶領者,其實面臨更高的危險性和曖昧性,因為這個「前胸和呼吸」的主題,男女同學必須從早到晚關在一起,學習以按摩認識身體,從身體觀照內在,期間阿努不只帶按摩,還進行一些小遊戲,其中一個遊戲,名為男女對話之夜(The courageous conversation),高瑞希描述直到當天阿努在創造一個安全場域的同時,忽然對在場男士發出提問:
「現場一排女孩,你會想跟誰做愛?你選一個。」
現場兩個男人選了她,說她很可愛,可是她下意識竟然感到驚懼,因為這個對話將她帶回到多年前的約會強暴現場。後來的活動進行,在憤怒和爭執中結束。如果作為一個非在場者,只是閱讀這段對話,會認為阿努的提問和兩個選他的男人,都該跟許傑輝一樣受到控訴,但是如果仔細閱讀高瑞希的po文,卻會看見她認同這是阿努的「漸進式引導」、甚至說自己「湧現一種複雜的感謝,我曉得阿努就是要這麼引導,讓女同學及男同學去觀察自己的情緒。」證明了高瑞希主觀上看見自己在一個安全、信任的環境裡,跟許傑輝表演課的學生不同。
我不認識許傑輝,也不認識高瑞希、阿努,但是我知道我們每個人,有一天都必須從學生、晚輩、菜鳥、小孩、案主、客戶的角色畢業,成長為一個有權力的老師、前輩、上司、家長、諮商師、引導者,這些我稱之為「促發者」的角色,我們不能、也不應該永遠把自己界定在「弱者」或「被害者」的角色,我們必須學會如何接受自己的力量、使用自己的力量,而不是一味地拒絕自己的力量、甚至畏懼自己的力量。當這一天到來的時候,我是否已經準備好,知道應該如何在最短的時間裡,面對一群陌生人,創造一個安全、信任的對話環境,而不會成為別人的「加害者」?從哲學思考的角度來看這一波的#MeToo運動,我認為這是更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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