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的哲學工作坊，我們在重讀安徒生童話。
小時候讀安徒生童話，跟長大了從哲學思考的角度來看，才發現故事裡面有很多從來沒有注意過的小細節，循著這些線索思考，有一種童話故事一秒變鬼故事的驚悚感覺。
拿最熟悉的「豌豆公主」來說吧！這個在安徒生童話中幾乎是最短的一篇，原文直譯是這樣的：
從前，有一位王子想要娶一位公主；但她必須是一位真正的公主。他走遍世界各地尋找，但他找不到他想要的東西。公主已經夠多了，但很難確定她們是不是真的公主。他們身上總有一些不應該的地方。於是他又回到家，很傷心，因為他非常希望有一位真正的公主。
一天晚上，一場可怕的暴風雨來了。電閃雷鳴，大雨傾盆。忽然城門外傳來敲門聲，老國王去開門。
站在大門前的是一位公主。但是，天哪！雨和風使她看起來多麼……怎麼說呢，水從她的頭髮和衣服上流下來；它流到她的鞋尖，又從鞋跟流出。然而她說她是一個真正的公主。
『好吧，我們很快就會知道的，』老王后想。但她什麼也沒說，走進臥室，把床上所有的被褥都拿下來，在床底放了一顆豌豆。然後她拿了20張床墊放在豌豆上，然後在床墊上放了20張鴨絨床。
為此，公主不得不整夜躺著。早上她被問到睡得怎麼樣。
『哦，非常糟糕！』她說。『我整個晚上幾乎都沒有闔上眼睛。天知道床上放的是什麼東西，我竟然躺在了硬硬的東西上，弄得我渾身青一塊紫一塊的。這太糟糕了！』
現在他們知道她是一位真正的公主，因為她感覺豌豆穿過20張床墊和20張鴨絨床。除了真正的公主，沒有人會像那樣敏感。
於是王子娶了她為妻，因為現在他知道他有一位真正的公主了。豌豆被放在博物館裡，如果沒有人偷走它，它仍然可以在那裡看到。
你聽到的是一個真實的故事。
王子等一下！什麼叫「真正的公主」？
我認為值得思考的，並不是「公主怎麼爬上去20張床墊的頂端睡覺，是要撐竿跳嗎？」這種技術性的問題，其實第一行還沒讀完，我就已經理智斷線了。
王子王子你給我等一下，什麼才叫「真正的公主」？你要不要先證明給我們看一下，你為什麼是「真正的王子」？如果你自己無法證明，憑什麼要別人證明他是「真正的公主」？
身為男性，從小到大，我被教導要像個「真正的男子漢」，但從成年到現在多少年了，我還是不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男人。
現在想想，會看到強調「真男人」的場合，要不是在賣來路成分不明的補品、風化場所促銷的話術，就是要情緒勒索對方幫你承擔你自己不想承擔的責任，似乎跟生理性徵或睪固酮數量沒什麼關係。
同樣的，台灣過去在中小學生每一本寫字練習簿上，都印有先總統蔣公遺訓「做個活活潑潑的好學生，做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有誰可以跟我解釋一下，什麼叫做真正的好學生？活潑就是好學生嗎？那為什麼學校老師從小都把班上特別活潑的學生當作問題學生？在台灣什麼人叫做真正的中國人？一個德國人如果堂堂正正，就會變中國人的意思嗎？還是德國也有在強調要當一個堂堂正正的土耳其裔德國人，法國也會教育學生要當一個堂堂正正的法屬圭亞那人？
光這樣一想，就讓人對這個王子很生氣啊！
好喔，先不要生氣，深呼吸……吸氣……吐氣……吸氣……吐氣……
反正王子要找真正的公主，公主也想證明自己是真正的公主，這兩個人王八配豌豆，我們可以先不去評斷。先來想想要認證真正的公主，要符合哪些條件吧！
凱特能演好「真正的公主」，梅根呢？
藏傳佛教裡面喇嘛轉世，不同派別有不同有特定認證的方法，感覺跟王子要找真正的公主一樣，在雲裡霧裡，真是不好說。務實的現代讀者如我，就會在旁邊乾著急，
「為什麼不看一下公主的身分證呢？」
「抽血比對一下DNA啊！」
「找徵信社去公主的國家蒐證一下，不就知道了嗎？」
但是顯然王子跟王子他媽媽，跟我們一般人想的都不一樣，所以才會突然搬出20張床墊和20張鴨絨床，是說誰家會隨時放20張床墊和20張鴨絨床呢？貧窮真是限制了我的想像。
如果讀者認為安徒生要說「敏感」、「纖細」就是判斷真正公主的標準，那你可就大錯特錯了，因為故事的一開場，就可以看到公主明明是可以承受狂風暴雨的，所以什麼樣的人，明明可以承受可怕的暴風雨，卻承受不了20張床墊和20張鴨絨床底下的一顆豌豆？
答案在這裡呼之欲出了：真正的公主，是一個知道自己必須演公主這齣戲、也知道怎麼演公主這齣戲的人。
以現實的例子來比喻，威廉王子的妻子凱特就是「真正的公主」，而哈利王子的妻子梅根就是「冒牌公主」。這跟血統無關。怎麼說呢？記得凱特在產下小公主夏綠蒂，而且在夏綠蒂出生後10小時，就火速出院（！），畫了全妝（！），穿上短袖（！）黃色碎花小洋裝，腳踩高跟鞋（！），抱著剛出生的小公主，站在丈夫威廉王子旁邊，在路邊吹風（！）讓媒體拍攝，整個人看起來容光煥發（！），在媒體前微笑的照片嗎？
不知道這照片讓多少有坐月子習慣的華人婦女心生疑竇，動搖了堂堂正正中國人的信念。因為太顛覆華人思維，中華兩岸月子母嬰行業協會理事長還要第一時間跳出來，義正嚴辭的表示英國王室的作法不值得模仿，理由是「東西方的飲食習慣不同，體質也會不同，不能一概而論，他認為坐月子的目的是要恢復體力、調整內分泌、協助內臟回復原位並讓子宮回到骨盆腔，如果月子沒坐好的話，恐怕會有掉髮、乾眼症、身材走樣和生理期亂掉等現象。」意思就是說，凱特王妃永遠不可能成為堂堂正正的中國人。（是說也還好凱特王妃應該沒有想要成為堂堂正正的中國人。）
凱特王妃真的生個孩子像大個便一樣輕鬆嗎？難道她是超人？當然不是，凱特只是一個機師跟空服員生下的女兒，大學畢業以後很久沒在工作，因此還被媒體譏笑只是在等著王子跟她求婚。但是她知道一旦嫁入王室之後，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凱特真心相信自己就是公主，必須把公主的戲演好，所以在演公主的時候，一點都沒有覺得自己在Cosplay。
同樣平民出身的梅根就不一樣了，她總是覺得自己公主的角色是假的，所以才會只要一有機會就想要「做自己」。所以動不動就向媒體控訴自己「失去自由」，受到「種族歧視」，還說，自從她嫁入皇室，就被收走了護照，駕照和鑰匙，「皇室幫助散播謊言」、「婚禮前明明是凱特把我逼哭，媒體卻說是我惹哭了她」、「因為自己的黑人血統，皇室擔心孩子太黑，修改規則讓他得不到王子頭銜」、「皇室裡，沒人站出來幫助我們」。
等一下，我有沒有聽錯？梅根是被騙去柬埔寨，加入了詐騙集團嗎？
哈利王子跟梅根倆現在成了英國平民最討厭的皇室成員，不是因為哈利王子的血統跟威廉王子不一樣，也不是梅根有黑人血統，而是這兩個人不認為自己需要演好「王子公主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這齣童話故事，以至於王子不像王子，公主不像公主，因此他們才無法成為「真正的王子」跟「真正的公主」。
假的公主，才會在意事實
每一個真正的王子，真正的公主，都必須有「無謂的堅持」。比如公主就算孔武有力，武功蓋世，也要等著王子來城堡救她，不可以自己破牆而出，否則就亂了公主的人設。
真正的公主，在必要的時候，要能夠全心全意放下真實自我，來演出符合公主人設的橋段，這時特意強調「真實」、「自我」是愚蠢的。當凱特王妃在產房生孩子的時候，當然就是一個普通的女人，公主的身份不會讓夏綠蒂無痛順產，任何女人生孩子的時候，都不是演公主的時候，而是產後立刻盛裝神采奕奕抱著新生嫩嬰站在街上跟媒體揮手致意時，大家都知道這是在演戲，凱特並不想微笑揮手，記者也不想鼓掌歡呼，但正是願意違背真實意願、接受自己一定要演好公主，心平氣和的成就這些「無謂的堅持」時，一個普通產婦，此時就成了「真正的公主」。
豌豆公主說自己在20張床墊和20張鴨絨床上睡到烏青，也是清楚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要演公主這個橋段，絕對不是在狂風暴雨中落難時，而是在王子跟他老母用豌豆在探問時。
每一個公主，每一個王子，每一個男子漢，每一個仁波切轉世，每一個活活潑潑的好學生，每一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也都在對的時候，必須是真的。
童話中公主和王子當然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這從來就跟事實無關。因為只有假的公主，才會在意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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