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進入陰曆年底,近日您收到的親友的婚禮喜帖數是不是變多了呢?很多人在形容婚禮的浪漫時,喜歡把盛裝的新郎新娘比喻為童話中的王子、公主,結婚後「王子與公主就一起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這是大家都可琅琅上口的經典結局。西方童話在台灣廣受歡迎是不爭的事實,相對之下,台灣人在本地的民間故事方面的知識貧弱得可憐。
例如,被公主一吻就從青蛙變成王子的童話幾乎每個人都聽過。不過,一定很多人都不知道,台灣也有「青蛙丈夫」的故事!在胡萬川教授編輯的《台灣民間故事類型及母題索引編纂》中,編號440A的「神蛙丈夫」跟《格林童話》中的青蛙王子是同一個類型故事。既然同屬一種類型故事,情節相近是理所當然的。然而,故事的意義仍因為東、西歷史文化的不同而有一些本質上的差異。
男女交往的目的是成婚、生下孩子
舉例來說,《格林童話》中的這個故事男主角是「國王」(而非我們熟知的「王子」),而台灣及中國的青蛙丈夫幾乎都是農民。朴信英在《童話裡隱藏的世界史》中曾論述,大量的王子、公主與歐洲中世紀的城邦政治有關,由於封建貴族、領主眾多,能繼承家業的只有長子,使得其他的王子只能四處流浪找尋開創人生的新機會。相對而言,中國一直是一統天下的帝制,皇帝或皇子對平民而言是陌生且模糊的存在,所以民間故事較少有王子的角色。
另一點差異是台灣的神蛙丈夫本質是青蛙(或蟾蜍),甚至也是以青蛙的形貌成親,後來是因為蛙皮被妻子藏起來才變成人身。一旦他又找到蛙皮,穿上蛙皮恢復青蛙的樣貌,就一去不復返了。而《格林童話》中的青蛙國王則是受到咒術加害才變成青蛙,當獲得公主的吻(象徵愛情),魔咒解除,他就恢復了人身。以民間文學研究的角度來分析,本質是青蛙的故事形成年代較早,符合初民的「萬物有靈」觀念,人與動物之間可以自在變化,物我界限是流動的,而且「人是萬物之靈」的意識並不明顯。
可能更根本的文化差異顯示在這類型故事的結局中。如前所述,《格林童話》中的青蛙國王最後與公主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然而在台灣及中國的神蛙丈夫故事,結婚並不是結局,誕下子嗣才是重點。甚至在其中一些故事中,青蛙兒子就是一對無子孫的老夫妻因為行善而被老天獎賞的後嗣。這個青蛙兒子長大後,歷經各種考驗,終於成親。等到青蛙丈夫與妻子生下了孩子,不管是主動找尋或被動的發現,當他再取得、穿上之前脫下的青蛙皮後,就「恢復」他原本青蛙的形貌離開,不知所終。在這樣的情節中,青蛙兒子/丈夫就是作為延續家族的功能性角色,等生下子嗣,青蛙達成任務,就可以回到他原本所由來的地方了。
可能已經有讀者意識到了,異類姻緣不管再如何美滿,異類終將會離去,就像牛郎織女故事裡的織女、日本童話中的「鶴妻」終究都是會回到天上。考量這個分離的情節,就更能突顯生下子嗣後才離開的青蛙丈夫傳宗接代的功能。這一點應該和漢人的祖先崇拜信仰有關,所謂「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觀念讓子嗣成為婚姻的重要目的。所以西方童話還會有愛情的成份,中國、台灣的民間故事很少談情說愛,男女交往的目的是成婚,成婚的目的是生下孩子。

經歷種種磨難,才能終成眷屬
而且不管是不是異類姻緣,民間故事中主角的婚姻很少是平靜無波的。不是主角遇到重重考驗,就是女方會以幾道難題來測試有意求親的男方。若以大家較熟悉的西方童話為例,前者就是王子涉險、登城堡、進龍穴、屠怪獸救公主,神蛙丈夫的故事中,蛙兒也被要求要打敗番邦、或是備辦稀奇古怪的罕有聘禮。即使是已經成婚,也可能再遭受更多挑戰,需得一一克服,像是蛇郎君故事中,嫁給蛇郎君的小妹仍然受到嫉妒她的姊姊的各種陷害。
民間故事往往反映了某個時代的民俗,只是被包裝在重重的情節之下。上面提到的這些難題求婚故事,男女主角必須經歷種種磨難才能獲得或是守護安穩的婚姻生活。這和我們在各個民族的成年禮民俗中觀察到的意義是相似的。有許多民族誌的調查都顯示,及齡的少男、少女必須通過指定的考驗才算是成年。這些考驗可能包含體能、智能、毅力等方面的挑戰,通過挑戰的少男、少女證實自己已經是個生、心理成熟的成人。在長輩眾人的眼光中,就是具備成家的資格了。
古老的成年禮在現代社會中,幾乎已消失殆盡。然而結婚前給新人的挑戰似乎仍以另一種轉型持續存在我們的民俗中。以前稱為「鬧洞房」以及現在稱為「新郎闖關」的婚禮習俗,多少都帶有考驗新人的性質,只是題目不再是身心考驗的任務,而是諧謔逗趣的為難新人。新郎通過重重關卡,抱得新娘歸,新婚夫妻的人生進入新的階段,這也就是生命禮儀的意義。
(註:本文所提及之台灣民間故事均出自台灣民間文學館,這是已故的元智大學羅鳳珠老師主持建置的網站,羅老師不幸英年早逝,但她當年為文學作品資訊化的努力,至今仍遺愛人間。)
參考閱讀:
大安鄉民間故事〈蟾蜍子〉
台中東勢鎮民間故事〈蟾蜍孻〉
桃園蘆竹鄉民間故事〈蛇郎君〉
石崗鄉民間故事〈蛇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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