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是我六年以來,第三度譯完我的法國哲學老師奧斯卡寫的同一本哲學理論書,叫做《哲學實踐的藝術》。這本書因為理論性太強,對於一般讀者缺乏可讀性,因此目前只預計在中國出版,台灣並沒有發行的計畫。
之所以會反覆翻譯了三次,是因為我自己從這本書當中,得到許多豐富的養份,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因為意識到自己對於哲學踐行的理解有所進步,而覺得需要重新翻譯一次。不管有沒有出版社願意出版,有沒有人讀這本書,都沒有關係。我甚至合理懷疑,我重讀這本書的次數,可能比作者奧斯卡本人更多。
出版之前,出版社讓我寫一篇翻譯序。我第一句話就毫不猶豫地說:「請先別急著開始閱讀正文,否則你可能會很快就會因為挫折而放棄!」
這麼說可能很讓人喪氣,但是,身為作者奧斯卡多年的學生,也翻譯過許多他的作品,我會說這並不是一本適合從頭讀到尾的書。實際上,我根本沒有見過一本適合從頭讀到尾的哲學書。
那麼該怎麼辦呢?答案只有一個:慢慢來。
閱讀不用向誰證明:緩慢咀嚼一個句子也沒關係
在哲學工作坊中,我會以三個月為單位,選取這本書中的其中一章,作為當季的主題;然後將這一章拆成10到12個獨立的段落,每個人都要針對這個段落,花一整週的時間去思考;然後再一起使用蘇格拉底對話的方式,緩慢的進行提問和討論。有時一個難以完全掌握理解的章節,我們甚至每年一兩次,反覆進行長達三個月的討論,每次都會有很棒的收穫。
作為一個獨立閱讀的讀者,當你眼前有一本想讀的哲學書,但是沒有機會像我們這樣組織哲學討論工作坊的話,我最佳的建議是:在你面臨一個特定的人生問題,或是有一個特別想要思考的主題時,先仔細閱讀目錄,選取其中一個相關的章節,然後以一個段落為單位,開始儘量緩慢的咀嚼,不怕慢、只怕快。只要一個句子還沒有完全理解通透,就不讓自己進入下一個句子。
因為,沒有什麼比一知半解、囫圇吞棗的哲學態度更加惱人的事了──即使這意味著一天只反覆玩味一個句子,也沒有關係。畢竟你的書櫃裡買了沒有讀的書,也不只這一本,而即使這本書從頭到尾宣稱全部讀完了,也沒有人會對你進行褒獎。根據我自己身為作者的經驗,作者本人通常對於買了書的讀者是不是讀完書、喜不喜歡,肯定是不在乎的。
所以剩下的,就只有你自己,而門外沒有別人。為了自己而讀吧!緩慢的讀,反覆的讀,即使隨便打開一頁,隨機挑選一個句子、一個段落來讀,都好過勉強自己頭暈眼花地從第一頁讀到最後一頁。
因為慢慢想,才能看見美。

書本寥寥數字,也可以思考出無數個為什麼
舉我剛剛翻譯完成的這本書為例,如果你對於照本宣科傳遞知識的教學方式已經感到厭倦,但是又不知道該如何改變,或是你想知道哲學如何「教」,不妨從第八章「提問的藝術」當中的第一節「老師的角色」來進行思考。
首先,緩慢的閱讀第一段。「如果我們只能挑選一個最重要的功能來總結哲學老師的角色,可以說這個功能就是向學生介紹哲學的提問藝術、哲學的基本原則,和哲學思考的歷史起源這三項。」
請在這裡停下來,不要急著往下閱讀。
雖然第一段只有短短的70個字,看起來簡單明瞭,但是請慢下來思考:如果一個哲學老師的功能,是向學生介紹哲學的提問藝術、哲學的基本原則,和哲學思考的歷史起源這三項,我是否完全能夠理解這三個元素?
首先,我們挑出最簡單的第三個元素來思考:什麼是哲學思考的歷史起源?
然後,我們思考有點難度的第二個元素:什麼是哲學的基本原則?
最後,我們再來思考這一章的標題,也是最抽象的第一個元素:什麼是哲學的提問藝術?
第一個問題,很容易理解。哲學思考的歷史起源,就是所謂的哲學史。然而哲學史是哲學嗎?時間史是時間嗎?數學史是數學嗎?當大多數大學的哲學科系,無論在亞洲還是歐美,往往都要求本科學生按照時代的先後順序(時間)、地理位置(空間),按部就班研讀中國哲學、西洋哲學、印度哲學,對於每一位哲學家的生平與學說倒背如流,你難道沒有懷疑過:這真的是哲學嗎?
回溯自己的學習經驗中,是不是有很多老師,總是把一門特定學問的歷史起源,當成是最重要的元素?我認同這種強調歷史知識的教學重點嗎?對於思考教育,這是有幫助的,或只是反映了老師以為「這門學科的發展已經結束」的個人誤解?如果我不贊同以歷史起源當作教學重點的話,為什麼有那麼多的哲學家,都在講述、強調哲學的歷史知識,彷彿這就是哲學的本體?一個把哲學史當作哲學重點的老師,有可能是一個好的哲學老師嗎?光是這些問題,就夠思考上三天三夜了。
再來下一題:如果強調教哲學思考的歷史起源不應該是哲學教學的重點,那麼教導哲學的基本原則,是不是哲學教學重點呢?哲學可以分為很多不同的分支,主要包括形而上學、知識論、倫理學、邏輯學和美學。以邏輯學來說,如果一個老師將教學的重點放在教導如何使用邏輯(logic)進行有效或正確推論的研究,包括形式邏輯與非形式邏輯,討論邏輯論證一般會呈現的一般形式,哪種形式是有效的,以及其中的謬論,是不是一個好的哲學老師呢?
邏輯推理分為三種:歸納推理、溯因推理和演繹推理,科學方法都屬於歸納推理、溯因推理,而數學則屬於演繹推理,包括形式邏輯和數理邏輯。一個好的哲學老師,應該教學生遵守科學的邏輯,還是數學的邏輯?那麼語義學的邏輯,還有法律的邏輯呢?認識了每一個艱澀難懂的專有名詞,並且學會每一個細項的正確使用方式,可以快速對一個正命題做出否命題,逆命題,逆否命題,是不是就「懂」哲學了呢?學會高等微積分的用法,是不是就「懂」數學了呢?這個問題,恐怕又能想上三天三夜。
經過大量思考之後,我們可能會發現,無論是學習哲學思考的歷史起源,或是學習哲學的基本原則,其實都只是單純的學習知識,在網路上、哲學史的書上就有詳細的介紹,只要具備識字能力和基本理解認知能力的人,都可以自主學習,其實並不需要一個哲學老師來講述這些歷史或原則。
至於哲學的提問方法,就很不同了。提問是一門沒有經驗老道的師傅引領,就沒有辦法入門的「技術」:什麼樣的提問,才能算是哲學提問?一個好的提問,應該要如何符合形式邏輯和非形式邏輯?面對什麼問題要用形上學的提問?什麼時候要用本體論、知識論、或是倫理學的觀點提問?提問的真正目的是什麼?是為了要展示自己的優越,在辯論中戰勝對方,讓對方無話可說?還是要促發自己和別人思考,讓彼此看見自己的盲區?怎樣的提問會激怒對方,而怎樣的提問會刺激對方思考?這中間的「度」又應該如何拿捏?這是第三個元素的思考。

走在思考的路上,體驗一生也走不完的求真旅程
無論思考這三個元素的過程,花了10分鐘,還是10天,都很好。如果清楚的思考了這三個哲學老師的功能之後,就會開始理解為什麼奧斯卡會認為「提問的藝術」才是哲學教學三個重點中真正的主體,而奧斯卡果然是一個好的哲學老師。這時,我們就準備好了閱讀下一句話:「哲學是一種反思,是思想的一種處理。哲學是文化的前身,而文化僅是哲學的產物。哲學才是本質,文化只是手段。」
而這段短短50個字的話,可能需要花上比思考第一段更長兩倍以上的時間,才能想清楚,但那又有什麼關係呢?就像奧斯卡常常說的:「思考越慢越好,不是越快越好」,而且「匆匆忙忙的,你要急著到哪裡去呢?」
學會享受思考,就是學會享受由內而外的慢生活,思考的過程,就像讓怠惰的頭腦上健身房鍛煉,或是讓每天從事重複單調任務而疲倦不堪的頭腦享受按摩,當我們願意慢下來思考,有能力慢下來思考,我們也就正式踏上窺探哲學這門藝術之美的漫長旅程。即使一輩子讀不完一本哲學書、走不完這段旅程,那又有什麼關係呢?只要願意走在思考的路上,這一生也走不完的求真旅程,正意味著到人生的最後都不會有無聊的一天。
願意慢慢來的人,一定能夠看懂美──無論是試著閱讀一本哲學書,或是面對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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